“诶?我这是在...”
王萧然环视左右,只见一排绞刑架,套索高高吊起四五个男人。一旁吊着的男人低着头,双手反绑,从领口处浸出的血,在蓝色的警服上留下深红色的痕迹。定睛一看,头已经风干。
“连顾先生也被...”仔细端详男人的脸,她吓了一跳。
王萧然的脚下,是一个简陋搭成的铁皮架子。离地高度有十多米,轻轻踩上去就开始摇摇晃晃,发出吱嘎吱嘎令人牙酸的响声。架子下,一个身穿黑皮衣的大汉,手里来回磨着两把钢锥,正不怀好意地盯着她笑。男人裸着胸膛,穿着迷彩作训服的裤腿下一双黑胶底靴,男人朝架子踢去,每踢一次,那架子就摇的更厉害,每做一次,他就笑一阵。
男人大喊一声,“亲爱的公民们!这个女人就是投毒集团的残党,就是夺走你们家人,害你们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奉公司命令,12点准时在此执行绞刑。”
“我们这样做,就是要你们明白,正义绝不会缺席!公司一定要给你们的家人一个交代!为表公司除恶务尽的决心,绞刑后,她的身体交给红墙区的公民们任意发落。”
她的脖子上是细钢缆围成的绳套,绳套仅容她的脖子穿过去。她感到脖子像抵住一把钝刀,生痛已经是其次了,更糟的是,自己越来越喘不过气来。
发觉了这点,她拼命双手抓住绳索,换来的不过是身体在空中更大幅度摇晃。
王萧然依旧穿着那身白色连衣裙,只不过那白衣服在地上拖蹭得满地灰,变得灰扑扑的,感觉后背上还浸着不知谁的血。
环顾四周,自己正置身于一座烂尾楼的中心,航空炸弹把这座楼在中间炸塌了三层高度,她正是在中间的空地上。
在每层楼的边缘,在那些阴影里,一群畏手畏脚的人,穿得同样灰扑扑,黑瘦佝偻,时不时发出怪叫。那些发黄的眼睛同样都盯着自己,他们正对自己指指点点,不时发出轻蔑的笑声。
是丧尸吗?不是,她很快转变了结论,那些是人,但不见得丧尸比他们更可怕。
“到时候我能分一块的吧”
“就想着吃!怎么得先趁热干她几回”
“怕是开膛后竟是些苦胆,没多少肉”
“瞧她那肚子里肯定有货,等会下来了正好做个卵巢亲子烧”
她茫然看着这一切,这些话语像嘈杂的海浪,涌入她的耳边。
感受着自己意识逐渐模糊,不知为何,在她眼中,忽然出现了她和格林德并行走在绿茵的那个下午。
大概是因为养料滋养,绿茵分外茂盛,绿得让人眼睛发酸。
阳光透过树冠的隙缝,照射在了缺口的柏油路上。曾经称为高楼大厦的废墟上,爬山虎,牵牛花争奇斗艳,明媚地开着。灰喜鹊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除此之外,再无它声。
布鲁克林的咖啡馆里,冲破玻璃的汽车绿色外壳依旧鲜亮,像越冬后甲壳虫的残骸。远处城市公园的湖面上,白天鹅在水面上嬉戏,时而振翅,修长脖子伸入水面,叼出几条大黑鲈鱼。阳光照在它们的羽毛上,反射出片片白光。那里不再有成群恼人的流浪汉。
他们行走的这条路上,也不再有扎眼的散发出阵阵恶臭的帐篷,不再有帮派分子不怀好意地盯着路过的人看,不再有针头,子弹壳,呕吐物,尿骚味。
平和的落叶落在路上,把这些都遮盖了,一切焕然一新,而这仅过去短短几年。
格林德松了一口气。王萧然见状,暂时停下推轮椅的手。
“真好”
“格林先生,带米歇尔小姐出来没问题吗?天变凉了,小心她会吹感冒的。”
“没关系,王,医生说这对她的抑郁有好处。说不定过几年她就能下地走路了。”
米歇尔戴着毛线帽,围着围脖,穿着粉色夹克和黑色针织裤。她坐在轮椅上,似笑非笑地盯着落在轮椅上的一只蝴蝶。
“这没什么大不了,我妹妹就是这点不好,她太多愁善感了。当然,这也是她可爱的地方。”
“我和米歇尔一直想搬到纽约来,格陵兰岛的白色太压抑了。我之前总是想,走到今天,我们是不是做得太过火了,我一直以来贯彻的纲领究竟有没有意义。”
“但一看到眼前的景象,我就明白了。”
“就像你们美国人经常说的,this is America,we dont share,我一点也不想和人分享。”
“多么美啊,这个世界。”
“如今都是我的了。当然,还有你,王,还有米歇尔,还有公司许许多多人”
“格林先生,其实...”
这时,有人拿胶皮消防管冲她冲水,她试图弄明白情况,但连睁开眼睛都无法做到。
她张开嘴,鼻子嘴里就呕满了水,溺水般的恐惧袭上了她,只觉得头晕目眩。
“我们的小婊子醒了,还口渴吗?乖乖,我这还有。”男人隔空挺了挺下身。
12点的钟声响起,
男人“啊”了一声,踢开了铁架,绳套顿时绞紧。王萧然的眼前迅速发黑,耳边声音瞬间模糊,自己心脏砰砰跳的声音却异常真实清晰,好似浮出水面的木桩。她闭上眼睛,像个怕打针的孩子,希望自己走得痛快些。
恍惚间,忽然感觉有光映在眼皮上,起初是光斑,然后变成一片红光。
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绳索的勒压也不在了,猛地睁开眼睛,忽然觉得呼吸变得通畅。眼前出现一个骑雅马哈天剑王250的身影。
“傻,傻春?”
“接公主回家咯,扶好了。”
这人戴着灰头盔,身穿宽大的黑色防水服,搀着自己,把自己驼到摩托车背上。
王艺兴拧动车把,暴躁的发动机引擎声暴起,
迷彩裤大汉大叫着“别让人犯跑了”,挥舞钢锥刺了过来,结果刺的力度太大扑了空。
车在水泥地上划了一个圈,冲开了公司安保,扬起一阵烟尘走了。
她还记得和傻春初次见面的时候。
那是她逃离公司后的第二年,她只记得自己跌跌撞撞离开了森林,在那之后,顾先生他们捡到了自己。
这里是一处偏僻的社区,大家都自己种庄稼。顾先生亲自带着王萧然走遍大街小巷(其实村子总共也没几条街),向王萧然一个一个地引荐村民,逐渐地,整个村里的人都认识了她,也熟识了她的存在。
白天,男人们外出打猎,顾先生领着民兵队在村边巡逻,阿水坐着拖拉机插下一排排水稻秧苗。夜晚,阿水还帮她修眼镜腿儿,雨虹姐,青娥嫂时不时来给她送鸡蛋,教她捡起自初中学十字绣就丢下不练的针线活,女人们在灯下一边织布一边调笑。在知了的长鸣里,大人孩子们爬上屋顶乘凉。
后来,还有人外出时捡到了电影录像带,自此,王萧然总是一有时间就去摆弄鼓捣那台库房里落灰的放映机。有一天放映机竟也修好了,大伙激动高兴极了,围在晒场里叽叽喳喳地看,有人搬来自家棉被充当屏幕。这才知道,原来那部录像带是《凉山大地震》,顿时四下一股嫌弃的“切”声,虽然是部很老的片子,可大伙看着看着还是流下了眼泪。
其实,她一直很怕村里人知道她的来历,她的枕头下总是藏着一把尖刀,防备有心人知道了她的过去,向她来报复。
她觉得顾先生看她的眼神开始有点怪,当她独自和顾先生在村外的高草地里巡逻,第一缕晨光就要揭开黑暗,阳光打在顾先生阴翳的脖颈上。她想先下手为强,然后逃出村子去。“刀就要落下去喽”她在心里想。结果顾先生猛地一回头,刀尖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鲜血在男人的脸上流淌。她不知该说什么,就那样举着手,紧紧握着刀。
“没必要的,真的。萧萧,能走到这的人都不清白,这里的人谁都有过去。”高草的阴影中,顾先生忽然开口。“我们重新开始吧,就在这里。”
突然,村里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都在她脑海里想起,和他们吃饭谈话时他们的笑容是那么真实。
阳光携着枯草叶碎飞到她眼睛里,她感到眼睛发酸,流出几滴眼泪。
她原以为已经逃离了格林德的大手,她以为这样的生活会永远持续下去,她会生于斯,死于斯。
阿水慌忙推开门跑进院里,随后他的脑袋被切成了两半。真利落,像切西瓜一样,血流满地。在阿水原来脑袋的位置,出现了一张似乎熟悉的脸。这张像大脸狐的脸,她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果然是他,简直阴魂不散啊。”她懊恼地想。她忽然想起来,就在她入职公司前,就在她还在美国留学时,她有一次回国,许久不见的母亲第一次提出要见她,还说她现在国内有个弟弟了,“他会来接你。”母亲在电话里说。“我们都想给你一个家。”
下了飞机,却被交警盘问,独立的审讯室里,这个大脸狐一边嗦着泡面,浪费自己宝贵的时间,一边和自己唠着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