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陪
包厢在一家私人会所的三楼,没有招牌,进门要刷卡。
晚晴到的时候,沈聿衡已经在了。他坐在沙发上,看到她进来,上下打量了
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今天穿得不错。」
晚晴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的一字肩连衣裙,锁骨、肩线、脖颈都露在外面,
配着那条白金项链。头发挽成一个松散的髻,露出修长的后颈。
「王总马上到。」沈聿衡走过来,替她理了理肩带,「今晚这顿饭,你陪好
他。城南那块地的批文,他点头,我们就能省下八千万。」
他顿了顿。
「晚晴,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晚晴没有看他:「知道。」
她当然知道。
这顿饭,她不是今天才知道的。一周前,沈聿衡就把" 周末请王总吃饭" 写
进了她的日程。他说得很轻:「城南那块地要过他的手,到时候你陪我一起去。」
再没多说一个字。沈聿衡向来如此。他从不把事留到最后一刻才砸下来。越
是要她去做的,他越提前几天告诉她,然后什么都不再提——把剩下的这几天全
留给她一个人,在夜里反复地想。一天一天地想,一天一天地,把那道线往后挪。
换而言之,如果只是简单的出席,沈完全没必要这么早告诉她,他之前也没
这么做过。
等到饭局当天,她心里其实早就" 答应" 了,只差他开口,点那最后一下。
他要的从来不是她点头。是让她自己走到他想要的那个位置上去。
「陪好他」——这三个字,沈聿衡说得轻描淡写。可以只是敬酒、赔笑、让
他摸摸手背;也可以是别的。可到了她耳朵里,先变成了另外两个字:上床。
不是沈聿衡说过。是她见过。
前年冬天,智信一个客户喝到半夜,小娜被送进了车里。第二天小娜照常涂
口红、照常笑,像什么都没发生。那晚晚晴在洗手间替她扶过一回马桶。
在这个地方," 陪好" 两个字从来都是一个意思。
所以她怕。
她不怕王总。她怕的是——如果沈聿衡真开了这个口,她会不会答应。
她给自己划了一条线:上床不行。
不是因为清白。她早就不干净了。
是因为那是她最后一样还能自己做主的东西。要是连这个也给了,她就真成
了沈聿衡嘴里那句话——一件东西。
所以,从那天起,她没闲着。
她手上本来就有个活儿——一桩收购的尽调,要把智信这几年跟外部的往来
款全过一遍。她借着这个由头,把法务部的旧档调了出来。
可她知道,这一趟是自己为自己翻的。
她要找一样东西:一样能让王总不必碰她、也肯签字的东西。
翻到第三天下午,在一摞封皮发霉的卷宗里,她翻出了一份协议。
三年前,宏运物流和智信之间走过一笔八百多万的款,名义是" 咨询服务费
".智信这边只做了一件事:代收代付。手续齐全,发票齐全,签批页上盖着王总
的私章。
这本身什么事都没有。帮人走一笔账,程序干净,最多算个人情。
她本来想合上,把它放回去。
她放回去了。
然后在架子前面站了大概五分钟,又把它抽了出来。
那天晚上,她把那两页纸带回了家——她以前从没往家里带过一份公司的东
西。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还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后面有人跟着。
接下来两天,她上企业信息公示系统,把那家收款公司的股东、注册电话、
注册地址,一行一行抄在一个小本子上。
收款方是一家叫" ××咨询" 的公司。注册地址在一家超市的二楼;成立的
日子,正好在那笔款到账前二十天。
注册电话,跟另一家公司是同一个号;法定代表人姓周,跟宏运的一个副总
同名。
而那个姓,她在城南那个项目的材料上见过——一页审批意见,右下角签着
名字。
她不认识那个人。
她只是见过他的字。
抄完,她合上本子,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查工商信息是她的本行。可她从来没这么查过。
以前她是替当事人查。这一次,她是替自己查。
她把那两页纸锁进柜子。
锁完之后,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她想的是:这事她做不了。她没做过这种活。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开口,不
知道对方会是什么反应,也不知道万一他翻脸,她该怎么收场。
她甚至想过把这两页纸交给沈聿衡——让他去做。他做这个,比她熟。
她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对话框,手指停在上面。
然后退出来了。
——因为那不是" 她" 做的,那是" 他" 做的。她要是交出去,她就又一次
当了别人的手。
这一次,她想用自己的手试试。
那天晚上她在浴室里洗了很久。她不是嫌自己脏。
她是怕——怕自己想到这个办法的时候,心里是庆幸的。
她确实是庆幸的。
* * *
王总进来的时候,酒已经温好了。
他还是那副样子,秃顶,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可今天换了身定制的西装,
手腕上那块金表在灯下晃眼。他一进门,目光就黏在晚晴身上:先看脸,再看肩,
再看腿,最后落在她脖子上那圈白金上。
「沈总,你这位苏副总,是越来越会打扮了。」他坐下,笑眯眯地给自己倒
了一杯,「上回在派对我就说,这样的人才,上哪儿找去。」
「王总过奖。」沈聿衡把酒给他满上,「今天这顿饭,就是专门请王总好好
认识认识她。」
晚晴坐在王总旁边,端着酒杯,脸上挂着训练过的笑。
饭局开始。王总谈兴很浓,从城南的地皮聊到城北的物流园,从政策聊到人
情。聊到兴头上,他的手自然而然地搭上了晚晴放在桌面上的手。
「苏副总这手,一看就是打官司的手,又细,又软。」他摩挲着她的指背,
「听说你上个月那单官司,赢得漂亮?」
她没抽。
她知道,抽了,这顿饭就白来了。
「城南那块地的批文,」她顺着话头问,「王总一句话的事吧?」
「一句话的事。」王总眯起眼,「不过事是这么个事,人得让我顺气。你们
沈总要那块地,也得让我看看,拿什么换。」
他的手,往上挪了半寸。
晚晴等的就是这句话。
「王总,」她把酒杯放下——那句话,她在车上练了七八遍。可真说出口的
时候,声音跟想的不一样:太轻,还带着一点抖。
「三年前,您跟我们走过一笔八百多万的款。后来,落地了吗?」
摩挲她手背的手,停住了。
「——什么款?」
王总没听懂。或者他听懂了,装没听懂。
那一瞬间她慌了。她准备好的后半句是" 我翻旧档的时候看到的" ,可这句
太软——一说出来,对方立刻就知道她只是个碰巧翻到东西的小职员。
她端起酒,喝了一口,给自己争半秒钟。
「一笔' 咨询服务费'.」她说,「我在翻旧档,翻到一份代收代付的协议,
签批页上有您的章。手续很全,发票也齐。这一笔本身,什么事都没有。」
说到这儿,她手心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