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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运者按:不好意思,文章名字太长要切割删减,全名见下方,请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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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朝的崩溃,绝世女子们纷纷堕落在敌军胯下】第五章:国师的星与秽
作者:闲人
来源:pixiv
字数:21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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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按:
在尝试转正中,且看且珍惜。允许转载,但禁止盈利,且要标明作者与出处。
再次强调,小说全部免费,绝对不会存在看一半要求付费购买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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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国师的星与秽
@/发于:2026/10/10
观星台有九层。
底下三层是石砌的库房,堆着歷代的星图、历本、还有几十口封了蜡的木箱。
中间三层是住人的地方——一间卧房,一间书房,一间灶间。上面三层才是台。
第九层是露天的平台,四角立着四根铜柱,柱身上刻着二十八宿的度数。
二十年,她从第一层走到第九层。
幽白璇七岁那年上这座台,是她的师父抱上去的。师父那时候已经很老了,
抱她上到第五层就喘得走不动,坐在石阶上歇了两回。歇第二回的时候他跟白璇
说了一句话。
他说:「这台子高,站上去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你要记住,看见了不
等于你能改。」
白璇当时不懂。
她二十九岁这年,懂了。
那把锁是旧的,铜的,锁孔里积了一层绿锈,钥匙插进去要转三下才能开。
白璇锁门的时候用的就是这把锁——她没有换过,因为这座台二十年没锁过。
玄静看见她锁门的时候愣了半天。
玄静十九岁,跟了她四年。这四年里她学会了观星、绘图、记历,学会了怎
么在冬天把砚台焐热了再磨墨,学会了国师唸祭文的时候不能打断。她唯一没学
会的是——
「师父,」玄静说,「您今晚不看星了?」
白璇的手在锁上停了一下。
「不看。」
「为什么。」
白璇没有回答。她把锁扣上,试着拉了两下,确认锁死了,然后把钥匙收进
袖子里。
那把钥匙是铜的,挂在袖口内侧的一个小环上。她走路的时候它会响,很轻,
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她走下台阶。
走到第七层的时候她停住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
那是她的习惯。她在这座台上待了二十年,一想到事情就会抬头。哪怕是在
库房里、在灶间、在床上的时候,她也会抬头。玄静小的时候问过她为什么,她
说:「习惯了。」
现在她抬起头。
第七层的顶是石头的,看不见天。但她还是抬了。
她抬了大概三息。
然后她把头低下来,继续往下走。
她已经七天没有看过南边的天了。
四王的兵是第三十日到的。
不是打过来的——是走过来的。
前锋三万人沿着桂阳道北上,走到离京城八十里的地方停了。停了之后他们
扎营。扎营扎得很整齐:栅栏一层,壕沟一道,壕沟外面是拒马,拒马后面是哨
塔。哨塔一共十二座,间隔一样,连成一条线。
那不是行军的扎法,是住的扎法。
第二天,第二批到了。第二批五万。
第三天,第三批。十万。
到第十天,京城南面的地平线上全是营火。
白天看不出什么。白天看过去就是一片黄色的帐篷,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天和地在那里接不上。但到了夜里,那片火会亮起来,一片一片的,从南边的地
平线一直亮到天上。
青玥第一夜爬上了城楼去看。
她看了一炷香。
下来的时候她的腿是软的,扶着城墙走了十几步才站稳。
红魇在城楼底下等她。
「多少。」
青玥没有回答。
「我问你多少。」
「数不清。」青玥说。
红魇看着她。
「你从来不说『数不清』。」她说,「你连难民营里的人都数得清。」
青玥把眼睛移开了。
「城楼上风大。」她说。
绯燄在第十一天召开了朝会。
这半个月议事厅里的人越来越少。
户部尚书上个月告病——他确实病了,咳血,太医看过,说是肺上的毛病。
礼部侍郎家中有丧,他母亲确实死了,八十岁,算是喜丧。兵部的那位在城南有
田产——他没有理由,他只是有一天早上没有来,第二天也没有来。
他们走的理由都不同,但走的时间很齐。
都在第一批难民进城之后的那三天里。
绯燄没有拦。她甚至没有提。
那天到场的,连她自己在内,一共七个人。
「说吧。」绯燄说。
没有人说话。
炭盆里烧着两筐炭,那是今年的定量。热气只往上走一人高,走到第四张案
子的时候就散了。青玥坐在第二张案子后面,把手揣在袖子里。她的手是僵的。
「红魇。」
「臣在。」
「城防怎么样。」
「九门封了六门。」红魇说,「剩下的三门每天开两个时辰放人进出。进的
出的一样多,城里现在满了,住不下更多的人了。」
「粮呢。」
「青玥半个月前开始收,收了大约四个月的量。」
「四个月。」绯燄说。
「是。」
「四个月以后呢。」
红魇没有回答。
「白璇。」
角落里,幽白璇站起来。
她的脸色比一个月前更差。这半个月她瘦得很快,脸上那点肉陷下去,颧骨
顶出来,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她站起来的时候,袖子里那把钥匙磕在桌角上,
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臣在。」
「你算过吗。」
「算过。」
「多少。」
白璇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绯燄一眼。
「臣不说。」
厅里静了一下。
「你已经说了三次『臣不说』。」绯燄说。
「是。」
「你打算说几次。」
白璇低着头。
「陛下,」她说,「臣宁愿您说臣抗旨。」
绯燄看着她。
那一眼看了很久,久到炭盆里添了一块新炭,火苗跳了一下。
然后她把话移开了。
「国书呢。」
青玥站起来。她手里拿着一卷东西,那是一卷帛,不是纸,边上绣着一圈纹
样。纹样是云纹,织得很密,一看就是南边的手艺。
「三天前送到的。」她说,「没有署名,没有印。送书的是个人族,一个降
卒,走到城下把东西放下就走了。守门的追了两步,没追。」
「为什么没追。」
「因为他走得很慢。」青玥说,「他走了大概二十步才出我们的射程。他不
像是逃,像是送完东西就该走了。」
厅里没有人说话。
「唸。」绯燄说。
青玥把帛展开。
上面只有三行字。
「四王问武朝:」
「其一,可降乎。」
「其二,若不降,尔等欲以何物易命。」
她唸到这里停了一下。
「其三呢。」绯燄说。
青玥的手指在帛上按了按。
「其三,」她说,「『尔等之女帝,可愿出城一见。』」
议事厅里没有一点声音。
炭盆里的炭爆了一下,很小的一声。
绯燄坐在上首,一动不动。
「把国书收起来。」她说。
「是。」
「今天的事,不许传出去。」
「是。」
「散了吧。」
人都走了。
白璇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绯燄在后面叫住了她。
「白璇。」
白璇停住。
她没有回头。
「今晚到朕这里来。」
白璇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门外在下雪。雪落在门阶上,一片一片的,落上去就化了。她看着那雪,看
了大概有十息。
「陛下——」
「朕让你来。」
「……是。」
那是第三天。
第三天午后,高地上的那三百人不见了。
守高地的是西华门拨过来的一营步卒,三百人,营房扎在台地南面的坡脚。
他们没有等到敌人——魔军前锋没有走官道,他们从南边的沼泽绕过来,绕到高
地的背面,从坡脚那一面上去。半个时辰。
白璇在台上。
九层的石阶,她站在第九层。她听见了下面的声音——先是几声短促的,然
后是一长串,然后什么都没有了。那些声音她认得,她听过很多次,那是人死之
前的声音。
她没有下台。
她站在那里,抬头往南看。
南边的天上有云,云不多。云缝里有星——冬天的星,疏疏的几颗,她认得
每一颗的名字,认得它们在什么时候升起来、什么时候落下去。这二十二年里她
看过很多次,多到她记不清次数。
那是最后一次她看见有星的天。
她走下九层台阶的时候走得很慢。走到最下面一级,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
一次那座台。然后她走进太庙,跪在蒲团上,开始念当天该念的那一段祝词。
祝词一共九段。她念到第三段的时候,门开了。
门是被从外面推开的。推得很轻,慢得那两扇门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她没有回头,继续念。念到那一段的最后一个字,她把声音收住,才把头抬
起来。
他们没有立刻走近。先是那口箱子被抬进来,搁在殿中央——木头箱子,上
面盖着一块黑布。然后是七只哥布林,排成两列,站在箱子两边。最后进来的才
是他。
太庙在外城北面的那片高地上,和观星台同处一片台地,中间隔着一道石阶,
是一座独立的院落,佔了整整一个坊的面积。院子里有九间殿,正中那间最大,
供奉的是武朝开国以来的歷代皇帝;两侧八间供的是配享的功臣、先贤、还有歷
代的国师。
正中那间殿里,十九块牌位。
从太祖开始,一直排到先帝。
十九块牌位都是金漆的,木头是南疆的铁力木,硬得刀砍不进。牌位前面是
一张长案,案上摆着五供:一炉香、一对烛、一对瓶。
香炉是宣德炉,三足,铜的,炉身被香火熏了将近千年,颜色从铜黄变成了
暗褐。
白璇跪在正殿中央的蒲团上。
她那天穿着祭服。
那是一身素白的长袍,袍角绣着星图,二十八宿,每一宿的位置都是她亲手
校过的。她校那张星图校了三个月,因为歷代传下来的图有错,错了三处,她改
了三处。
她头上戴着一顶素冠,冠前垂着九串白玉珠。
那九串珠子是用来遮眼睛的。祭礼上,国师不能直视祖宗,要隔着珠帘。
她跪在那里。
香炉里烧着香。烟从炉口升起来,很细的一缕,升到一半散开,散在那些牌
位之间。
她正在念祝词。
祝词很长。那是歷代国师传下来的,一共九段,全唸完要一个时辰。她从半
个时辰前开始念,念到第三段。
念到一半的时候,门开了。
白璇没有回头。
她不能回头,祝词不能断。这是规矩。她师父教过她:祝词一断,祖宗就听
不见了。
她只是听着那个脚步声。
那个脚步声很轻。
不是人的脚步声。人的脚步踩在青石地砖上是有声音的:脚跟先落,然后是
脚掌,最后是脚尖。这个脚步不是。它走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鞋底和地砖
接触的一点点摩擦,刷,刷,刷,一下一下,很匀。
她听着那个声音从殿门进来,沿着中间那条道往前走。
走到她背后五步的地方停住。
祝词还在继续。
她念完第三段的最后一句,叩首。
然后她才慢慢转过身。
进来的是三只哥布林。
站在最前面那只,她认得。
她在道宫的旧档上见过他的画像——不是画像,是一张拓片。拓片拓的是魔
渊出口的一块石壁,石壁上刻着一个影子,影子旁边写着四个字。
「心智如妖。」
他站在那里,比她高出一倍半。
在这个殿里,他的头几乎顶到了樑。他穿着一身没有任何装饰的皮甲,两只
手垂在身侧。
他没有看她。
他在看那些牌位。
他一块一块地看过去。
从太祖看到最后一块。看得很慢,每一块都停一下,像是真的在读上面的字。
然后他开口了。
「十九块。」他说,「都是你们的皇帝。」
白璇没有回答。
「你们的规矩是,」古冥氏说,「皇帝死了要进这里。」
「是。」
「那你们的女帝,」他说,「以后要进哪里。」
白璇站着,一动不动。
殿里很静。香还在烧,那缕烟升到一半,散在第十九块牌位前面。
「你要什么。」她问。
「我要你。」
「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
「你有。」古冥氏说,「你有这间屋子。」
他抬手,比了个手势。
后面那两只哥布林走进来。他们手里抬着那口箱子,他们把箱子放在殿中央,
掀开黑布,打开盖子。
里面是香。
不是武朝的香。武朝的香是细的,一尺长,用榆皮粉和沉香末搓的。这里面
的是另一种,很粗,一段一段的,颜色发黑,表面有一层油光。
「这是渊里的香。」古冥氏说,「四王要我带来,献给你们的祖宗。」
他看着白璇。
「你来点。」
白璇站在那里,看了那箱香很久。
殿里很静。她能听见香炉里的香在烧,那个声音很小,是灰落下去的声音,
簌,簌。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走过去,从箱子里拿起一段香。
香很重。比看起来重得多,她拿起来的时候手往下沉了一寸。它不像香,像
是一段骨头。
她把它拿在手里,走到香炉边上。
香炉里原来的香还在烧,烧到一半,前端是红的。
她把手里的香对着那点红。
点着了。
香头先是不肯燃——那段东西太密了,火在它表面爬了一下,灭了。她又对
了一次,这一次她把香头压在原来那炷香的灰上,压了三息。
然后它燃了。
不是明火,是一种暗红的、往里烧的燃法。它烧起来的时候有一股味道,不
是香的甜味,是一种腥的、涩的、像是烧焦了什么东西的味道。
她把那段香插进香炉。
插进去的时候,她的手很稳。
插完之后她退后一步,站定。
「点好了。」她说。
古冥氏看着她。
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点。」他问。
白璇抬起头。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先抬头看了一眼,那是她的习惯。
殿顶是藻井。
然后她把头低下来。
「因为我没有别的事可以做。」她说。
古冥氏没有走。
他走到长案前面,把那张案上的五供一件一件拿下来。香炉、烛台、瓶子,
他拿得很轻,放在地上,排成一行。然后他让后面的人抬进来一张矮几,几上搁
着一只墨盂、一支笔、一把刻刀。
墨盂里有墨。墨是黑的,可是黑得不对——它在盂里不反光,像是一潭吃了
光的东西。
「这是精墨。」古冥氏说,「魔物的精,加上虫浆,加上墨锭。你们武朝的
墨写在纸上,我们的墨写在什么上,什么就改。」
他指着那十九块牌位。
「涂。」
白璇站在那里。
「涂。」他又说了一遍。
她走过去,拿起笔,蘸了墨。
第一块牌位是太祖。金字,金漆,木头是南疆的铁力木,硬得刀砍不进。她
把笔落在那三个字上。
落下去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
墨是凉的。它不像墨那样挂在漆面上,它渗进去——顺着金漆的裂缝往里走,
走得很快,像是木头自己在喝。太祖三个字在她的笔底下先变暗,再变煳,最后
变成一团没有形状的黑。
第二块是太宗。
第三块是世宗。
她涂到第七块的时候,手不抖了。涂到第十五块的时候,她的手很稳。
涂完第十九块,她把笔放下。
那间殿里只剩下一片黑。十九块牌位立在那里,正面一律是黑的,黑得看不
出有字。香炉里的烟升上去,经过那些牌位的时候还是照样散开,散在第十九块
前面——那一块现在也是黑的了。
「还没完。」古冥氏说。
他把那把刻刀递过来。
「涂是遮。」他说,「遮完了要刻。刻上去的名字,比你们的太祖久。」
白璇接过刻刀。
刀刃很薄,刀柄上缠着布,布已经被汗浸黑了——不是她的汗。
「刻什么。」
古冥氏从怀里取出一张纸,纸上写着四个名字。四个名字她都不认得——字
不是人字,笔画是横的、直的、一节一节的,像是把什么东西砍断了以后再拼起
来。
「四王的先祖。」他说,「从太祖那块开始,一块一个。刻小一点,刻在正
面下面。」
她跪下去,跪在太祖那块牌位前面。
刻刀落在那块黑漆上,第一刀滑了。铁力木太硬,刀尖只留下一道白痕。她
把刀换了一个角度,用整个手掌压住刀背,往下推。
第一笔出来了。
刻字比写字慢。她刻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刻完第一块,刻完之后抬起头看前面
那一排——还有十八块。
她刻到第五块的时候天黑了。那些人搬了四盏灯进来,搁在殿里四个角上。
她刻到第十一块的时候,右手的虎口裂了,血从裂口里出来,抹在刀柄的布上,
和原来那些旧的汗印叠在一起。
她刻到第十九块的时候,天快亮了。
「跪。」古冥氏说。
「每一块三个头。」
她跪在正中那一块前面,叩了三个。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
她叩到第七块的时候,额头上起了一片红。叩到第十四块的时候,那片红破
了,额头贴在青砖上的时候,砖上留下一小点。
十九块,五十七个头。
她叩完最后一个头,没有立刻起来。她跪在那里,额头抵着砖,听着殿外面
的声音——天亮了,鸟在叫,院子里有人在洒扫。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和昨天一
样,一下,一下。
这座殿里的一切都变了,殿外面什么都没有变。
那天下午,太庙被封了。
不是被拆,是被封。门上贴了封条,封条上盖的是四王的印。守门的是魔族,
站在门的两边,一动不动。
武朝十九代皇帝的牌位,从那天起,没有人能进去祭了。
白璇是当天晚上被带走的。
带走的时候她还穿着那身祭服。他们没有让她换。
走出太庙大门的时候她回了一次头。
那扇门上贴着封条。封条是黄纸的,在暮色里看不清楚。她看了一眼。
然后她转回头,继续走。
走出去大概十步,她听见后面有声音。
是玄静。
玄静从院子里追出来,跑到一半被守门的魔族拦住了。她站在那里,隔着一
段距离,喊了一声。
「师父——」
白璇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
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回头,玄静会追上来,而追上来的下场她算得出来。
她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京城里有人看见一个穿着白祭服的人,被押着往南走。她走得很
稳,一步一步的。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
城门楼很高。
看不见天。
消息是那天半夜送进内城的。
送消息的是个斥候。他从高地那边骑马跑回来,跑到内城西门前的时候马倒
了。他从马上摔下来,摔在门洞里,然后爬——爬过门洞,爬过第一道坊门,一
直爬到议事厅的阶下。他爬到那里就说不出话了,只把手里的一块木牌举起来。
木牌是高地守营的号牌。
议事厅里没有人接那块木牌。
绯燄站在舆图前面。
那张舆图铺在一整面墙上,是武朝最好的一张——绢底,手绘,外城、内城、
皇城、城外的十二座驿、南疆的沼泽、天壁的走向,都在上面。高地那一块,在
舆图的右上角,用硃笔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是她上个月画的。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厅里的人都不敢出声——他们见过陛下发怒,见过
陛下杀人,没有见过陛下这样站着。
然后她想起三天前那个晚上。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
白璇到的时候,殿里只点了一盏灯。
不是那种大殿里用的灯。大殿里的灯是落地灯,一人多高,一盏能照亮半间
屋子。这是一盏很小的油灯,搁在案角上,火苗只有一寸高。整间殿靠那点光撑
着,四周的墙都是暗的,暗得像沉在水里。
绯燄坐在案后。
她换了衣服。
白天那身玄色常服脱了,换了一件旧的、洗得发白的寝衣。领口松了,露出
一截锁骨。她没有戴冠,头髮松松地束着,一根簪子插得歪了一点。
这身打扮,白璇这一辈子只看过两次。
上一次是八年前,绯燄的母亲去世那年。那天夜里绯燄也是这样坐在案后,
一盏灯,一件旧衣服,头髮松着。她当时问白璇:「人死了以后去哪里。」
白璇答不上来。
绯燄当时说:「你不用答。朕只是想问。」
八年后,她又坐在同样的位置上。
「坐。」绯燄说。
白璇在案前的垫子上坐下。
她们中间隔着那张案。案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奏报,没有舆图,没有笔。只
有那盏灯。
「你算过六个人。」绯燄说。
「是。」
「第一个是将军。」
「是。」
「你说过她不会死。」
「臣说过。」
「她现在在哪。」
白璇没有回答。
「朕问你,她现在在哪。」
「臣不知道。」
「你不是算出来了吗。」
「臣算的是她不会死。」白璇说,「臣没有算出来她活着。」
绯燄看着她。
灯火在案面上晃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晃了两下又定住。
「第二个呢。」她说。
「第二个是青玥。」
「你算到什么。」
白璇沉默了一会儿。
「臣算到她会走。」
「走去哪。」
「走到很远的地方。」白璇说,「远得回不来。」
「她死了吗。」
「没有。」
「那是什么。」
白璇没有回答。
绯燄等了很久。等到灯火又爆了一下。
「白璇。」她说,「朕今天叫你来,不是要听你说『臣不说』。」
「臣知道。」
「那你说。」
白璇抬起头。
她看着绯燄。这是她这些天里第一次正面看她,她看见绯燄的眼睛里有血丝,
看见她眼下的一圈青,看见她的唇角有一道很小的裂口,那是冬天干出来的。
这一个月,她也没有睡好。
「陛下,」白璇说,「臣说了,您会不信。」
「朕信不信,是朕的事。」
「您会问臣,有没有办法。」
「那你有没有。」
「没有。」
厅里静了一下。
「那你说。」绯燄说。
白璇把袖子里那把钥匙拿了出来。
她把钥匙放在案上,推过去。铜钥匙在木案上滑了一段,发出一声细响,停
在灯旁边。
「这是观星台的钥匙。」她说。
绯燄看着那把钥匙,没有拿。
「你锁了观星台。」
「是。」
「为什么。」
白璇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手放在膝上,两只手的手指交叉着,交叉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因为臣不敢看。」她说。
那一瞬间,绯燄的脸色变了。
不是怒,不是惊。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她第一次意识到,站在她对面的
这个人,已经不在她这边了。
不是背叛。
是更远的距离。是一个人已经走到了另一边,而她还在这一边。
「你说。」绯燄说。
白璇低下头。
「臣以七人的生辰入卦。」她说,「臣算了三卦。」
「第一卦,凶。」
「第二卦,凶。」
「第三卦——」
她停了一下。
「第三卦,无卦。」
「什么叫无卦。」
「卦不成形。」白璇说,「臣烧了三次龟甲,三次都裂。臣换了筮草,筮草
断。臣换了铜钱,铜钱立起来。」
她抬起头。
「陛下,卦不成形,臣这辈子只见过一次。」
「哪一次。」
「臣七岁那年。」白璇说,「臣的师父死的那天。」
殿里很静。
灯火烧着,一寸高的火苗,安静地烧。
「后来臣换了法子。」白璇说,「臣不用卦了。臣用星。」
「星怎么说。」
「星也不肯说。」
「那你怎么算出六个人的。」
白璇停顿了很久。
「臣用推算。」她说。
「推什么。」
「推人事。」
绯燄看着她。
「臣把这七个人做的事,一件一件排出来。」白璇说,「将军去南境,是因
为她一定会去;文臣去和谈,是因为她一定会去;太子出城,是因为她一定会去。」
她顿了一下。
「臣不需要算。臣只要知道她们是什么人,就知道她们会做什么。」
「……」
「臣算的不是命。」白璇说,「臣算的是人。」
厅里静了很久。
「那你算出来了吗。」绯燄说。
「算出来了。」
「说。」
白璇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开始念。
她的声音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说话的声音,是另一种。那是她做国师七年里用的声音,是唸
祭文的声音:平,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咬到最后一个音才放开。
「执刃者——」
「刃反其身。」
绯燄的手指在膝上动了一下。
「执笔者——」
「笔为人执。」
「所爱者——」
「成其枷。」
「所守者——」
「皆失。」
「清净身——」
「成秽器。」
「所见者——」
「不能改。」
她念到这里停住了。
殿里很静。
「六个。」绯燄说。
「是。」
「你算的是六个人。」
「是。」
「这里有你吗。」
白璇没有回答。
「白璇。」
「有。」
「哪一句。」
白璇沉默了很久。
「第六句。」
绯燄看着她。
「所见者,不能改。」她重复了一遍。
「是。」
绯燄点了点头。
她在那张案后面坐着,坐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把那把钥匙拿起来,在
灯下看了看。
钥匙是铜的,上面有一层绿锈。那是很久没用过的痕迹,不,不是没用过,
是用了二十年,磨出的那层亮被人手磨掉了。
「第七个呢。」她说。
白璇的唿吸停了一下。
「陛下。」
「朕问你第七个。」
「臣没有算第七个。」
「你算了。」绯燄说,「你说你算的是七个。」
厅里很静。
灯火烧着。
白璇的手在膝上收紧了。她的手指交叉着,交叉得发白。
「陛下,」她说,「这一句臣不能念。」
「为什么。」
「因为您会记住。」
「朕本来就会记住。」
「不。」白璇说,「您记住了以后,就会去做。」
绯燄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
「白璇,」她说,「你以为朕现在还不知道吗。」
白璇抬起头。
「朕把三万人交给她,是因为朕必须交。」绯燄说,「朕让青玥去和谈,是
因为朕必须让她去。朕把凝雪关起来,是因为朕知道关不住。」
她的声音很平。
「朕做每一件事的时候,都知道那件事会往哪走。」
「……」
「朕还是做了。」她说,「因为不做,朕就不是朕了。」
白璇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水光。
「念。」绯燄说。
白璇低下头。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至尊者——」
停了一下。
「至卑。」
殿里没有一点声音。
灯火烧着。
绯燄坐在那张案后面,一动不动。
她坐了很久。
久到那盏灯的火苗矮下去半寸。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好。」
就一个字。
她站起来,把那把钥匙推回给白璇。
「钥匙你收着。」她说。
「陛下——」
「观星台不用锁。」绯燄说,「你要是想看,就去看。」
她转身往里走。
走到一半,她停住。
「白璇。」
「臣在。」
「你刚才念的时候,」绯燄说,「有一句念错了。」
白璇愣了一下。
「哪一句。」
「第六句。」绯燄说,「你说『所见者,不能改』。」
「是。」
「你改得了。」
白璇没有说话。
绯燄站在暗处,背对着她。
「你要是改不了,」她说,「你今晚就不会来。」
她走进去了。
灯留在案上。
白璇一个人坐在那里。
她抬起头。
殿顶是藻井,一格一格的,雕着云纹。看不见天。
她抬了大约三息,然后把头低下来,拿起那把钥匙,起身走了。
她走出议事厅的时候没有回头。
绯燄站在舆图前面,又站了一会儿。
那盏小灯的火苗在她眼睛里留了很久。她记得那一夜的全部——记得白璇坐
下时垫子那一声,记得第七个卦念出来的时候殿里静成什么样,记得她自己说的
那两个字:你改得了。
她当时为什么说那两个字,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也许是因为她需要有一个人说她改得了。
她把眼睛闭了一下,再睁开。
「传令。」她说。
阶下的人抬起头。
「集兵,退守内城。」
没有人动。站在最前面的那个老尚书往前挪了半步,张了张嘴。
「陛下,外城还有——」
「外城不要了。」绯燄说。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和平常一样平。
「三天之内,外城的兵、粮、匠人、户籍、图籍,全部迁进内城。迁不完的
烧掉。太庙的封条不要动,谁也不许去撕。」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那张舆图上被硃笔圈起来的那一块。
「还有,」她说,「国师的事,不许传。」
然后她走下臺阶,走了。
那天夜里下了雪。第二天早上,内城的南门关了,就没有再开过。
关她的地方是一间石室。
但这间石室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它有「顶部」。
顶很高,高得看不见。她抬头的时候能看见一种暗红色的光从上面漏下来,
那是熔岩在更深的石层里流动时透出来的。光很淡,刚好能照出这个空间有多大。
很大。
她站在里面,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那个声音传出去,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弹了很多次才散掉。
角落里摆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张台。
不规则的石台,大概有三尺高,檯面被磨得很光。檯面中央有一个凹槽,凹
槽里积着一层暗色的东西,干了,硬了,一层压着一层,最上面那层是新的。
那是祭台。
不是武朝的祭台。武朝的祭台是方的,四角有阶,正面有纹。这个祭台是圆
的,没有阶,没有纹,只有一圈一圈磨出来的痕迹。
她看了那个祭台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看不出是什么形状的顶,只有那片暗红色的光。
第二天,他们带她去了一个地方。
那地方在石室外面,走过两条甬道。甬道很窄,两侧的墙近得她伸手就能同
时碰到。墙上凿着一些凹槽,凹槽里插着火把,火把烧得很旺,把甬道照得通红。
走到尽头是一扇门。
门开着。
里面是一间屋子,比她那间小一点,但一样有顶。屋子中间摆着一张案,石
头的案,案上放着一卷东西。
那是帛。
白璇走过去。
帛摊开着,上面写着字。是魔族的字,她看不懂。
「这是新祭祀的流程。」古冥氏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她转过身。
古冥氏站在门口。
「我要你把它写完。」他说。
「写什么。」
「写流程。」古冥氏说,「什么时候开始,什么人上来,做什么,念什么,
什么时候结束。一步一步,写清楚。」
「为什么要我写。」
「因为你会写。」古冥氏说,「你们武朝祭祀的事,只有你懂。」
白璇看着他。
「你要我写什么样的祭祀。」
古冥氏往前走了一步。
「旧的那套,」他说,「拜天,拜祖,拜道宫。」
「新的这套——」
他停了一下。
「拜我们。」
白璇站在那张案前面,站了很久。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
屋顶是石头的。
然后她坐下了。
案上有笔,有砚。她拿起笔,沾了墨。
墨是新的,砚是旧的。砚堂里已经磨出凹了,凹的中间有一个很小的缺口。
她摸到那个缺口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那不是她家里的砚。但她还是摸了一下。
然后她写了第一行。
「新祭开仪,以牲代天。」
写完之后她停住,看那一行字。
她的手很稳。
那卷帛她写了七天。
七天下来,帛上有了八个步骤。
第一步,开仪,以牲代天。
第二步,献牲,牲至坛前。
第三步,净牲,以水净之,去其秽。
第四步,献,牲入坛。
第五步,承,牲受神。
第六步,颂,颂其德,忘其身。
第七步,送神,神归于天。
第八步,涤器,祭器涤净,方可再用。
她写第六步的时候,在「颂词」那两个字下面,写了一整段颂词。
那段颂词她写了一个下午。
写完之后她自己念了一遍,那是她的习惯,祭文写完要念一遍,念的时候要
听那个节奏。念完之后她改动了三个字,然后才定稿。
那段颂词是这样写的:
「牲者,洁也。」
「牲者,承也。」
「牲者,忘其身,忘其名,忘其所以为人。」
「牲者,以血肉奉神明,以形骸承恩泽。」
「牲无怨,牲无悔,牲无我。」
「牲者,神之器也。」
写到第五天,古冥氏来看她写的东西。
他把那卷帛拿起来,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慢。
然后他把它放下。
「写得很好。」他说。
「是。」
「但有一件事你没写。」
「什么。」
「祭品。」古冥氏说,「你写了开仪,写了献牲,写了颂词,写了送神。你
没有写祭品。」
白璇没有说话。
「祭品在哪。」
她沉默了一会儿。
「祭品是牲。」她说。
「牲是什么。」
「牲是……祭品。」
「祭品在哪。」他又问了一遍。
白璇看着那卷帛。
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最后一行下面,写了四个字。
「以人为牲。」
那天晚上,他们把她带到了那间有祭台的屋子。
他们让她换上祭服。
祭服还是她自己那身,素白的长袍,袍角绣着星图。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找来
的,也可能是从太庙里一起带出来的。袍子有点皱,但还是干净的。
她穿上之后,他们让她跪在那张祭台前面。
然后古冥氏进来了。
他站在祭台的另一边。
「从今天起,」他说,「你来主持。」
「主持什么。」
「新祭。」古冥氏说,「你写的流程,你自己先走一遍。」
白璇跪在那里。
「走一遍?」
「走一遍。」古冥氏说,「一步一步。念什么,做什么。你在祭文里怎么写
的,你就怎么念,怎么做。」
她明白了。
她的唿吸停了半拍。
「你要我念我自己写的祭文。」
「是。」
「一边——」
「一边。」古冥氏说。
白璇跪在那里,问了一句。
「多少人。」
古冥氏看着她。
「什么多少人。」
「你这套祭。」她说,「要杀多少人。」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取出另一样东西——是一本册子,很薄,封面是
牛皮,边角磨白了。
他把册子摊在她面前。
「太庙原本有四十七个人。」他说,「香火、洒扫、乐工、祝史、灯烛、涤
器。你数过没有。」
白璇数过。她当然数过。这四十七个人她每一个都认得——认得他们的名字,
认得他们的家在哪一条巷子,认得谁的母亲病了,谁的儿子刚满月。
「四十七个,」古冥氏说,「每一次祭礼,取用一个。」
他伸出一根手指,从册子的第一行往下移。
第一行是陈九。香火。
第二行是一个姓陆的,洒扫。
第三行是乐工,吹箫的,一个哑了半边嗓子的老头。
他的手指一直往下移,移到最后一行,停住了。
最后一行的名字,白璇认得。
玄静。
「你的徒弟排在最后。」古冥氏说,「她前面还有四十六个。四十六次祭礼
——你自己算一算,那是多久。」
他把册子合上。
「你和她,不动。」他说,「一个是主持的,一个是接手的。你们两个要一
直活着。」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东西,是那卷帛。他把帛展开,摊在祭台上,摊在她面前。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卷帛上往下移,移到第三步那一行停住。
「这一步,改。」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盒,里面是一支很细的笔和一小罐墨。他把笔尖蘸了墨,
在「以水净之」那四个字上面画了一道横线。墨是黑的,那道线压过四个字,像
是把它们从帛上划掉了。
「水净不了。」他说,「你这一步是给人洗身子的。祭神不是洗身子。」
他在底下写了一行新的字,写完把笔递给她:「你写一遍。」
白璇看着那一行字。
坛前掘一池。池里注两样东西——精,是魔物的精液,每日添新;血,是人
的血,每行一次祭礼,当场宰一名人畜,榨血入池。祭者入池,全身浸染,从头
到脚无一处不沾,然后踏出。踏出的时候身上挂着精与血,顺着身子往下淌,一
路淌到坛前。
「念。」他说。
她念了。念到「当场宰一名人畜」的时候,她的舌头在「宰」字上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然后接着念下去。
然后他把手指移到第四步。
「这一步也改。你原本写的是什么。」
「牲入坛。」
「牲不用入坛。」古冥氏说,「牲就站在坛前。」
他看着她,把笔尖在那四个字上点了一下。
「以身入祀。」
「第一步。」他说。
第一步,开仪。
白璇跪在祭台前面。
她的手被绑在了背后。绑的时候她把两只手併得很紧,绳子勒进手腕,勒出
一圈红。第二圈的时候绳子压在第一圈的印子上,勒得更深。
「念。」
她闭上眼睛。
然后她念了。
「新祭开仪——」
她的声音很稳。那是她做国师七年里用的声音。
「以牲代天。」
念完之后,她被按在祭台的檯面上。
脸贴着那块被磨得发光的石头。
石头是温的。她的脸贴上去的时候,先闻到的是一股味道,那个味道她认得。
那是在太庙里闻过的味道:香灰、灯油、还有歷代祭祀留下来的东西混在一起的
味道。
但这里的味道里多了一样。
多了一样腥。
那腥味是从凹槽里来的。凹槽里那些干了的暗色东西。
她知道那是什么。
(凹槽的细节)
那道凹槽就在她脸颊贴着的地方往下三寸。它绕着祭台一圈,宽大概两指,
深一指。那是祭礼用的——正祭的时候,牲血要沿着这道槽流下去,绕台一週,
再从前面那个口出去。
武朝的祭台也有这道槽。
她在太庙主持过十九次大祭,每一次都是她在台前念,槽里流的是三牲的血。
牛、羊、豕。她记得那些血的颜色是暗红的,流得很慢,一圈要走半炷香的功夫。
现在这道槽里也有东西。
它不动。它已经干了,干成了一层壳,壳的颜色比牛血深,比羊血深,是那
种发黑的褐。它的表面有一道一道很细的纹,纹的方向是顺着槽走的——那是很
多次、很多次流过去之后结下来的。
她贴在那里,离它三寸。
那股腥味从那个方向往上走,走进她的鼻子里。
她没有办法不闻。
(乐声)
然后她听见了乐。
这是最先让她愣住的一件事。
那乐声是编钟。三枚,一组,声音很钝——不是钟本身的钝,是敲的人手不
熟。第一下敲早了半拍,第二下补上了,第三下又慢了一点。
她听得出来那是谁。
太庙的乐工一共九个人,敲编钟的那个姓杜,是九个人里资歷最浅的。他进
太庙第四年,一直没被安排上正祭的大乐,只在次要的祭祀里敲小钟。他的毛病
是抢拍。她听过他敲错很多次,对他这个毛病很熟。
现在他在这里。
(她抬头找那个方向)
她想抬头。
她没有抬。她知道抬起来会看见什么——九个人,或者比九个少。他们会被
安排在祭台左侧那一排,跟她主持祭祀时站的位置一样。他们的乐器大概不全,
编钟只有三枚,那三个音大概是从太庙搬过来时能带走的全部。
她不看。
有些东西不看,就还可以当它没发生。
(古冥氏补一刀)
「乐是从你的庙里搬来的。」古冥氏说。
「……」
「人不全。」他说,「路上死了四个。」
「……」
「你听得出是谁在敲。」
白璇没有回答。
她听得出。
第二步,献牲。
「念。」
「献牲——」
「牲至坛前。」
在她的祭文里,这两句是要一唱一和的。主祭念上句,祝史应下句。她写那
一条的时候写得很清楚:主祭念「献牲」,祝史应「牲至坛前」,中间不能断,
断了就是不敬。
现在有人应了。
应她的是个很老的声音,嗓子哑,尾音往下掉。她认得那个声音——太庙的
祝史姓严,七十三岁,在庙里念了四十年的祭文。
他念的那一句,跟她写的一模一样。
她当时写下的那五个字,现在由别人的嘴念出来,念在魔渊的石室里。
那是她这一天第一次明白一件事:
她写的东西,会照着发生。
不是大概会,不是可能。是照着发生,一个字不差。
有人走上来。是那只巨魔种,她听见了那个脚步。每一步都很重,踩在石地
上,闷响。
它停在她身后。
然后有人把她的祭服从背后撕开。
不是脱,是撕。从后领开始,一路撕到腰。布断开的声音在这么大的屋子里
很轻,很快就散了。
啪。啪。啪。
那件祭服是素白的,袍角绣着星图,二十八宿。那张图是她亲手校的,校了
三个月,因为歷代传下来的图有三处错,她改了三处。
布从后领一路撕到腰的时候,撕开的路径刚好把那张星图切成两半。她听得
出来——撕到腰的位置有一声特别脆的响,那是绣线断的声音。二十八宿里有一
条线是从角宿连到轸宿的,那条线正好在腰上。
那条线断了。
她的背露出来了。
那里的皮肤接触到空气,起了一层疙瘩。那些疙瘩从脖子后面开始,一路往
下,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背。
石室里有空气在流——不是风,是这种大屋子里早晚都会有的、很慢的气流。
它贴上她的背,凉的。
她没有缩。
她在那里算。
她算的是:这件祭服她穿了七年,一共穿了几次。算出来的数是四十一次。
四十一次里,每一次都是她从太庙的衣库里取出来、亲手穿上的,穿的时候九串
白玉珠要先挂好,珠子之间不能缠。她穿着它上过十九次大祭的台。
现在它在她背后,从后领到腰,断成两片。
然后她听见了瓦罐被打开的声音。
陶器互相摩擦的一声。
盖子移开了。
那声音她认得。
第三步,净牲。
「献。」
白璇念了。
「净牲——坛前掘一池——注精——注血——祭者入池——全身浸染——然
后踏出。」
她念的时候,祭台正前方的地响了一下。
那不是石头自己的声音。那里原本铺着一块和别处一样的青石,现在被人从
底下顶了起来,四个哥布林各抬一角,把它抬开、挪走,露出底下的坑。
坑是早就挖好的。四尺见方,一尺半深,四壁砌着条石,沿口打磨得很平,
和旁边的地面齐。里面已经有东西了——是白的,稠的,满到离沿口两寸的地方。
它表面结了一层薄膜,薄膜底下在慢慢地动,不是水那种动,是更慢、更重的动,
像是什么活的东西在里面翻。
殿里的味道变了。白璇闻到那股味道,胃往上顶了一下,她把它压住了。
「加血。」古冥氏说。
他们从侧殿里带出来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太庙的灰色短褐,袖子挽到肘上,两只手都是洗过的样子。白璇
不用问他的名字——册子的第一行就是他。陈九,香火,管添香、续烛、扫炉灰。
他在这座殿里待了十一年。她认得他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半寸,因为他惯用
右手提香篓。
陈九被带到坑边,跪下了。
他没有挣。他跪下去的时候先看了一眼那个坑,然后把头抬起来,看向白璇。
「国师。」他说。
白璇没有回答。
她想回答。她的嘴张开了半寸——可是她算得出。她算得出她只要说出一个
字,跪在那里的就不会只有陈九一个。所以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眼睛睁着,
看着他。
刀落下去的时候她也没有闭眼。
血是热的。它从陈九的颈侧喷出来,喷成一道弧,落进坑里。落进去的那一
下,坑面上那层薄膜被砸破了,白色和红色从那一点开始混。混得很慢——红先
沉下去,沉到一半被白的托住,然后两色一起翻上来,翻成一种脏的、不均匀的
粉。
第二刀的时候,剩下的血也进去了。
坑面上那一层薄膜重新结起来。这一次颜色不一样了。
「入池。」古冥氏说。
白璇看着那个坑。
「入池。」他又说了一遍。
她自己走过去。
她走得很慢。不是她不想快——是她每走一步,那个坑就更近一步,近到她
能看清沿口上挂着一条细丝,细丝慢慢地往下垂,垂到一半断了。
她在坑边站了一息。
然后她把两只脚一起放了进去。
不是水。
池面上那一层是温的,温得像是有人刚从里面出来。她的脚踩下去,那一层
薄膜从脚踝开始破,破口往上翻,翻到小腿。再往下,是凉的——底下的东西凉
得像泥。她的小腿陷在凉的那一层里,膝盖以上还在温的那一层里,中间隔着一
条界线,那条界线贴在她皮肤上,一会儿往上一会儿往下。
池子不深。她蹲下去,蹲到肩膀,蹲到脖子。
古冥氏站在坑边。
「全身。」他说。
她明白了。
她把脸埋了进去。
那是她这辈子最长的一息。她闭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感觉到那些东西从
四面八方贴上来——贴眼皮,贴鼻翼,贴嘴唇,贴耳孔。它们钻进她的耳朵里,
在里面闷成一片很低的嗡。
她起来的时候,从头髮到锁骨,没有一处不沾。
精和血顺着她的脸往下淌,淌过下巴,滴在胸口,汇成一股,往下走。
「踏出。」古冥氏说。
她跨出了池沿。
跨出去的时候,身上挂着的那些东西没有跟上——它们比她慢,在她的脚落
地之后还留在半空,然后才落下来,落在她脚后面的石头地上,积成两小滩。两
小滩东西顺着石缝往下淌。
淌的方向是坛前。
她站起来,没有等他们来推。
她顺着那两滩东西淌的方向往前走,走到坛前,跪下去。
古冥氏没有让她起来。他走到她背后,伸出一只手按在她背上,把那层东西
抹开了——抹得很慢,从后腰抹到腰侧,从腰侧抹到臀上,再往里抹。
抹到那条缝里的时候,白璇的整个背绷紧了。
那只手在那条缝里转了一圈。
然后它往下滑了半寸,按在了一个地方。
白璇的唿吸乱了。
「念。」
「净——净牲。」
那根手指压在那里,慢慢地揉了一下。
那不是痛。完全不是痛。那是一种从那个点往外炸开的东西,炸到小腹,炸
得她两条腿的力气一下子抽掉了一半。
她的膝盖软了,整个人往前滑了半寸,额头抵在坛沿上。
「念完。」
「净牲——坛前掘一池——注精——注血——祭者入池——全身浸染——然
后踏出。」
她念完了。
精和血还在从她身上往下淌。她跪着,那些东西从她的小腿流到坛前的石地
上,积成一个很浅的水洼,水洼的边缘一点一点往外爬。
第三步完了。
第四步,献。
「献。」
白璇念了。
「献——以身入祀——」
念完之后,他们把她从坛前的地上提起来,翻到祭台上去。
她自己爬不上去,是两个人一人一边抬着胳膊把她抬上去的。抬的时候她的
腿在半空晃,晃了两下才落上石面。
祭台是石头的,冰的。
她的背贴上石头的时候,那股凉从嵴椎一路往下走,走到腰,走到腿。她从
池子里带出来的那些东西还在身上——精和血混在一起的那一层,被石面压上去
之后就抹开了,在她背和石头之间摊成薄薄的一张。石面本来是光的,现在那一
层让她的背和石头之间滑了一下,整个人往下出熘了半寸。
那半寸让她的腰落在台沿上。
台沿是硬的,稜角分明。它顶在她的腰上,顶得她整条背往上翻。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她是那种把每一步都算好的人。二十二年,她算过的东西太多了——算过星,
算过历,算过雨什么时候来,算过哪一年会旱。她算过自己会怎么死,算出三种
可能,都在四十岁以后。
她没有算过这个。
不是她不肯算,是这种事没有东西可以拿去算。她一生没有碰过男人,也没
有让任何人碰过她。她没有数可以列,没有先例可以比。她能算的只有一件事:
会疼。
她算对了。
但算对的那一半不是最要紧的那一半。
进去的时候,白璇整个人从檯面上弹起来。
不是她想的,是身体自己弹的。她的腰弓起来,头往后仰,绑在背后的手在
绳子里撑着,撑得手腕上的皮都磨破了。
太紧了。
那是一个从没被碰过的地方。从外面往里撑,撑得那圈肉自己抵抗,一圈一
圈地缩,缩得它进不去。它停了停,退出来半分,又往前顶。
退出来那半分的时候,她松了一下。
她以为它退了。
然后它又顶了回来。
这一回进去了。
进去的过程比她算的慢。她算的是「一下子」,实际上它是一寸一寸开的——
每到一层就停一下,停的时候她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一层被撑到什么程度、撑
到什么时候会断,然后它不停,它继续。
白璇的指甲掐进自己的掌心。
四根指甲掐在同一块肉上。掌心的皮很厚,掐不破,只留下四个深的印。
她没有出声。
她在那里发现了一件她没有算过的事。
她以为第一下过去之后后面就会好一点。她算错的是这个。
它进去之后没有动了。它就停在那里,撑着。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被撑开
的那个形状——它在那里,很满,很硬。她身上所有的地方都在告诉她:那里有
东西。
她没有办法当它不存在。
那一刻她想起自己写第四步的时候,写的是「牲入坛」。
四个字。
当时她觉得那四个字很准:牲要进到坛里去,这是祭礼的基本。她写完还改
了一个字,把「牲进坛」改成「牲入坛」——「入」比「进」安静,更合祭文的
调子。
现在她知道了:那四个字写的就是这个。
第五步,承。
「念。」
后面那个人开始动了。
「念。」古冥氏又说了一遍。
白璇张开嘴。
「承——」
她的声音在抖。
「牲受神——」
动得不快,但很深。每一次退出去再进来,都会蹭过刚才被按过的那个地方。
蹭到第三次的时候,她的腰不受控制地往上抬了一下。
她把腰压回去。
压回去了。
第四次的时候她又抬了一下,抬得比上一次高。她又压回去。
压回去了。
第五次抬得更高。
到这里她发现了一件事:她压得回去,可不是每一次都压得回去。她压回去
的力气是从别的地方借来的——从手臂借,从肩膀借,从咬着的牙借。借来的东
西会用完。
第六次的时候,她已经压不住了。
她的腰自己往上顶,顶得身体离开檯面,只有胸口还贴着石头。
「承——牲受——」
她的声音断了。
后面那个人压住她的后颈,把她整个人按死在檯面上。
然后开始撞。
一下。
一下。
每一下都撞在同一个地方,撞得她的身体在檯面上往前滑,撞得她两条腿在
地上站不住,只能踮着脚尖。
她在心里数。
这是她的习惯——不,不是习惯,是她这个人。她是国师,她管的是历,历
就是数。她这一生所有的东西都可以变成数:几时几分日食,几年几月一闰,哪
一年该修河,哪一年该免粮。数是她认得这个世界的方式。
她从一开始数。
数到十几的时候她数不下去了。不是数不清,是她发现自己数的数跟撞的数
对不上——她数到十七的时候撞的是第十五下,她数到二十三的时候撞的还是第
二十三下。
她重数。
重数的时候她从一数起,数到八,数到十九,数到三十一,三十一之后她又
不确定了。
她第三次从一数起。
这一次她数过去了。三十,四十,五十,六十。
六十之后她数得很快。不是因为撞得快了,是因为她已经不太顾得上数了——
她脑子里那个数字的声音开始被别的东西盖住。
她的嘴张开了。
没有声音。
她还有最后一丝东西,那一丝东西死死按着她的喉咙。但她的嘴张着,贴在
石头上,口水从嘴角淌出来,淌在那块被磨得发光的檯面上。淌出来的那一道很
细,顺着檯面的斜度往前走,走到台沿,挂在那里。
撞到七十几下的时候,她到了一个地方。
那一下和前面几十下不是同一种。
前面几十下是撞在她身上的。这一下是撞在她身体里某一个地方——那个地
方没有人碰过,也没有人告诉过她它在哪里。它在那一下里被撞开了,撞开之后
有一条线从那里同时往上往下散出去:往上散到她的肩,往下散到她的脚趾。
她的脚趾在那块石地上张开了。
五根,全都张开,张到脚背上的筋一条一条凸出来。
然后她的身体抖了。
从腰抖到腿,从腿抖到脚趾。抖了很久。抖到最后整个人软下去,贴在檯面
上,抖成了细细的一层。
那个地方她没有算过。
她算了一辈子的东西。她算粮价,算河工,算人心,算生死。她算过六个人
的结局,算过自己的结局,算过这场仗的走向,算过武朝还能撑几年。
她没有算过这个。
那段时间里,她的脑子是空的。
不是因为她晕了,也不是因为她不想——是真的空的。她平常的脑子里一直
有东西在转:一段历,一句祭文,一个数字,一个人的名字。那些东西在她头上
像星一样排着,她随时可以取一个下来看。
那一段时间里,一个都没有了。
她趴在檯面上,脸贴着石头,什么都想不出来。
那是二十二年里的第一次。
第六步,颂。
等她缓过来的时候,后面的人退了出去。
她跪在祭台前面。
祭台上那层被磨光的石面,有一大片水。混着那些墨色的东西,从檯面往下
滴。
古冥氏站在祭台的另一边。
他低头看了看那卷摊开的帛。
「还有三步。」他说。
白璇跪在那里,没有抬头。
「第六步。」古冥氏说,「颂。」
「……」
「你写的颂词,念。」
白璇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写的那段颂词,她记得每一个字。她写的时候是一个下午,坐在那张案前
面,墨是新的,砚是旧的。她写完之后念了一遍,改动了三个字。
「念。」
她念了。
「牲者,洁也。」
她的声音很轻。
「牲者,承也。」
「牲者,忘其身,忘其名,忘其所以为人。」
念到这里,后面又有人上来了。
「继续。」
「牲者,以血肉奉神明——」
那个人从后面进来了。
「——以形骸承恩泽。」
进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没有断。
没有断。
这一点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她以为自己会断——刚才在第五步里她已经断
过一次,那一次她连「牲受」两个字都念不完。
可是这一次没有。
原因是她练过。二十二年,她在太庙里念过的祭文比她吃过的饭还多。她念
祭文有一套自己的法子:气要从丹田起,不在喉咙上;句子要在心里先走一遍再
从嘴里出来;遇见长句要提前半口气。
那套法子现在自己动起来了。
它不管她现在是什么姿势,不管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也不管她身后有谁。
她一张嘴,它就接上。
她念下去了。
「牲无怨,牲无悔,牲无我。」
后面那个人开始动,一下一下的。她随着那个节奏念——念一句,被顶一下,
再念一句。
第一句她念得很稳。
第二句的时候,那个人动的角度换了。
不是深浅换了,是角度换了,换到刚才在第五步里把她弄到那个地方的那个
角度上去。
她念到「怨」字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
只有一下。
她把那个字的下半截稳住了。不是靠忍,是靠那套法子——她把气往丹田压
回去,把尾音收短,收到别人听不出来。在太庙里念祭文也是这样:念错半个字
不要紧,要紧的是不要让它影响后面那三个字。
「牲无悔。」
「牲无我。」
她那个时候做了一件很聪明的事。
她开始按祭文的节奏念。
祭文的节奏是有起伏的——三个字一顿,五个字一顿,「牲者」之后要停,
「也」字之后要拖。那套起伏是她写的,写的时候是照着人唿吸的长短写的。
后面那个东西不知道这件事。
它按它自己的节奏动。她按她自己写的节奏念。
两个节奏本来对不上。可是她念得慢,慢到它无论怎么动都赶不上她那一句
的长短——一句颂词念完,它动了三下还是四下,对她来说没有分别。
她把它的节奏吃进去了。
念到后面几句的时候,编钟响了。
是那个姓杜的乐工。他敲得还是抢拍——第一下早,第二下补。可是这一次
第三下他敲对了。
敲对的那一下,落在她念完「牲者,神之器也」之后的半息里。
那是祭文里该有的一下。她写那一段的时候,那一下是写在纸上的:颂词终,
钟一响,礼成。
现在它响了。
在这个地方,由那个人,用三枚从太庙搬来的钟,敲对了。
她的喉咙在那一刻紧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
「牲者,神之器也。」
念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从头到尾没有断过一次。
整段颂词六句,五十三个字。她写的时候改过三个字,改完还是五十三个。
她刚才念的是一个不多、一个不少的五十三个。
古冥氏看着她。
「念得很好。」他说。
「……」
「你知道为什么念得好吗。」
白璇没有回答。
「因为这段是你写的。」古冥氏说,「你写的时候,你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吗。」
白璇跪在那里。
她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
她写那段颂词的时候是一个下午。她写「忘其身,忘其名,忘其所以为人」
的时候,笔停了一下。
她停那一下的时候在想什么,她现在记不起来了。
那八步,她走了七天。
七天里,每一天都是同样的流程:开仪、献牲、净牲、献、承、颂、送神。
第七步是送神。送神的时候她要跪在祭台前面,念「神归于天」四个字。念
完之后那个人退出去,她一个人跪在那里。
第八步是涤器。
涤器她没有走。
「第八步留着。」古冥氏说。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渴。」他说。
他们没有给她水。
三天。
三天里,她没有喝过一滴水。
第一天,她还能跪着。第二天,她跪不住的时候就趴着。第三天,她趴在祭
台边上,舌头肿起来,贴在上颚上,动不了。
她的嘴唇裂了。裂了两道,一道在正中,一道在嘴角。裂开的地方是白的,
一说话就渗血。
第三天下午,古冥氏来了。
他站在她面前。
「你要水吗。」他问。
白璇的眼睛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
「要。」
「那你自己来拿。」
他解开了腰间的布。
白璇看着。
她看了很久。
她想起了她的祭文。
她写过「以人为牲」。她写过「祭器涤净,方可再用」。她写过那些话的时
候,坐在一张案前面,手很稳。
她写那些话的时候,是以为被写的是别人。
她爬过去了。
爬的时候她的手还绑在背后。她只能用肩膀和膝盖往前挪,挪一下,歇一下,
再挪一下。
那段路不长。从祭台到她面前,大概五步。
她爬了大概有半炷香的时间。
爬的时候她没有看他的脸。她只看着那个地方,看着那个东西,她这辈子没
有正眼看过任何一个男人的身体。她做国师七年,做闺女二十七年,她见过的男
人都是隔着九串白玉珠见的。
那九串珠子是她自己穿的。
她爬到他面前。
然后她张开了嘴。
那东西进来的时候,她的喉咙本能地缩。
呕。
胃里什么都没有,她三天没吃东西了,只有酸水往上走。她缩着喉咙,那东
西顶在喉咙口,动不了。
他按住她的后脑。
往里压。
白璇的鼻子贴到了他的身上。一股味道灌进来,汗、腥、还有别的。她想吐,
喉咙一缩一缩的,什么也吐不出来。
「涤器。」古冥氏说。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哭。是身体的反应,眼睛自己往外冒水,止不住。
她开始动。
不是他动,是她自己动。
她的头前后摆动,喉咙一次又一次地被撑开,一次又一次地收回来。她做得
很笨,她不会这个。她做得很慢,慢得自己的喉咙每一寸都疼。
她做了大概有三十下。
三十下之后,她的喉咙开始发麻。不是习惯,是撑得太久,那里的皮被磨得
没有知觉了。
第一次喷进来的时候,她没有准备。
第一股直接打在喉咙最深的地方。她本能地吞,吞的动作一做,喉咙缩紧了,
那东西卡住。
第二股紧接着来。
太多了。
她的嘴里瞬间塞满了,吞不下去。那些东西开始往上走,从喉咙口往上,进
了鼻腔。
从鼻腔出去的时候,是有声音的。
「噗。」
白色的东西从两个鼻孔里喷出来,喷在她自己的脸上,喷在她那身素白的祭
服上。
她开始咳。
咳的时候那个东西还在她嘴里。她咳一下,呛一下,喉咙深处发出一种声音,
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堵住了,硬要往外挤。
更多的东西从嘴里溢出来,顺着嘴角和下巴往下淌,淌到胸口,淌到袍角的
星图上。
她趴在那里,咳了很久。
咳到最后,她抬起头。
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嘴里剩下的东西,咽了下去。
全部。
然后她又张开了嘴。
「还要。」她说。
那是她说的。
不是古冥氏逼她说的。
古冥氏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水囊解下来,打开,倒了一点在她手心里。
那点水不多,大概只有半口。她的手还绑在背后,他是倒在她反剪的两只手
之间的掌心里的。水在那里积着,亮亮的。
她把头低下去,舔自己的掌心。
舔的时候她的头髮垂下来,垂在水上,把水吸走了一部分。
她舔了很久。
舔到最后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了,她还在舔。
「你知道你刚才在喝什么吗。」古冥氏问。
白璇没有回答。
「你喝的是水。」他说,「但你要是渴得再久一点,你就会来喝别的。」
「……」
「这是规矩。」古冥氏说,「不是我想出来的,是从你们身上看出来的。」
他站起来。
「你们人族,撑得住刀,撑得住火,撑得住死。」他说,「撑不住渴。」
他转身往外走。
「明天继续。」他说。
白璇跪在祭台前面。
她身上那身祭服全湿了,不是水。是汗、眼泪、口水、精液混在一起。袍角
的星图上沾着白的东西,二十八宿被煳住了好几个。
她低头看那些星。
看了很久。
那些星星是她亲手绣的。她绣那张星图的时候用了三个月,绣到最后手指上
全是针眼。她绣完之后把它穿在身上,站在观星台上,抬头看天,低头看自己。
那时候她觉得,天和人是能对上的。
现在那张图煳了。
她抬起头。
屋顶是石头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片暗红色的光。
她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爬回那张案前面。
她的手还绑着,她只能用下巴和肩膀把身体撑起来,撑到那张案边上。
案上摊着那卷帛,她写的新祭流程。
她跪在那里。
然后她用嘴把笔叼了起来。
笔是硬的,竹桿,咬在牙齿上咯得慌。她试了三次才咬稳。
她把笔尖蘸进砚里。
蘸的时候她的下巴低下去,脸贴到砚台上,鼻尖上沾了一点墨。
然后她把笔尖落在帛上。
她在最后一行下面,又写了一行。
那一行字很小。
小得像是用刀刃刻的。
她写的时候笔尖停了两次。停的时候,墨在帛上积了两个很小的点。
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不是放下,是松口,让笔从嘴里掉下去。
笔掉在案上,滚了半圈。
第二天,古冥氏来收帛的时候,把帛展开看了一遍。
他从头看到尾。
看得很慢。
然后他抬起头。
「你在最后加了一行。」他说。
白璇跪在那里,没有说话。
「写的是什么。」
「臣写的是,」她说,「祭成,神归于天。」
古冥氏看着那一行字。
看了很久。
「神归于天。」他重复了一遍。
「是。」
他把帛捲起来。
「你这里没有天。」他说。
白璇没有回答。
古冥氏走了。
门关上之后,白璇一个人跪在那间屋子里。
她抬起头。
那间屋子有顶,很高的顶,高得看不见。顶上漏下来的是暗红色的光。
那是熔岩的光。
不是星光。
那一行字,她写的不是「神归于天」。
她写的是:
「星在,则天不亡。」
四个字,写在最后一行的右下角,写得很小。
她写的时候笔尖停了两次。
停的那两次,是因为她在想,她在想那句话能不能被人看懂。
如果古冥氏看懂了,她会死。
如果古冥氏看不懂,那句话就只是一句祭文。
她赌他看不懂。
她赌赢了。
那是她在魔渊里做的第一件事。
也是唯一一件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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