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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 【武朝的崩溃,绝世女子们…】1作者:闲人【字数:166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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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运者按:不好意思,文章名字太长要切割删减,全名见下方,请见谅……

      @   @   @  @  @   @   @

【武朝的崩溃,绝世女子们纷纷堕落在敌军胯下】第一章:序章・天陨破壁

作者:闲人
来源:pixiv
字数:16648

      @   @   @  @  @   @   @
作者按:

  在尝试转正中,且看且珍惜。允许转载,但禁止盈利,且要标明作者与出处。
再次强调,小说全部免费,绝对不会存在看一半要求付费购买的情况。

@   @ @   @ @ @  @  @ @ @   @ @   @

@/第一章:序章・天陨破壁
@/发于:2026/09/29

  观星台筑在皇城西北角,九层石阶盘上去,顶上是一方青石平台,四角立着
四根铜柱,柱身被歷代国师的手摸得发亮。过了子时,石头开始往骨头里渗凉气。

  幽白璇坐在台央那块刻着二十八宿的石板上,已经坐了三个时辰。裙裾下襬
被夜露浸透,贴在小腿上,那股凉顺着往上爬,爬到膝弯就散了,散不出去,积
在那里。她没动。

  星盘搁在膝上,铜针指着正南偏西。那颗星是两日前冒出来的,起初只是个
不起眼的红点,夹在箕宿与斗宿之间,谁也不会多看一眼,今夜它亮得刺眼,红
得发暗,像一滴血凝在绢上,怎么擦都擦不掉。

  她算了三卦。第一卦,筮草落在石面上,被风捲走一半,她没去追。第二卦,
铜针断了。第三卦,她换龟甲,火烤了半个时辰,裂纹从中央爆开,穿过整片甲
面,直裂到底。

  白璇盯着那三道裂纹看了很久。她做国师七年,见过凶卦,见过死卦——凶
卦有凶的边界,死卦有死的边界,有边界的东西就能应对,这是她入宫第一年就
学会的道理。

  这一卦没有边界。

  她把龟甲收进袖中,起身,膝盖麻了,扶着铜柱站了一会儿才走得动。下到
第七层,她停住,回头往南看了一眼——南边的天干净得很,一颗星也没有。

  天没亮透,早朝已经开了。

  武朝的朝会不在大殿。绯燄登基那年就撤了龙椅两侧的仪仗,换上六张长案,
案上永远铺着舆图——她说,站着说话效率高。此刻她坐在最上首,一身玄色常
服,没戴冠,头髮用一根乌木簪束着,案上三份奏报,看完两份,正在看第三份。

  「南疆粮道走哪一条?」

  「桂阳道。」虞青玥的手已经按在舆图上,「窄,但比郴水道短两日。若南
境开战,桂阳道撑得住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

  「改走水路。」青玥顿了顿,「慢,但不怕断。」

  绯燄翻过一页,嗯了一声。青玥知道这是准了,低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字很小,很密,一页能写别人两页的量。

  门外传来甲片声,接着是墨红魇的嗓门:「陛下——臣把昨夜在东角门打瞌
睡那两个撵去扫马厩了!」她一步跨进来,甲还没卸,佩刀碰在门框上磕出清脆
一声。

  「东角门?」绯燄抬眼。

  「东角门。」红魇理直气壮,「宫里的门,臣说哪个是东哪个就是东。」

  厅里有人笑了一声,是凝雪。她今早穿太子常服,头髮扎得高,走进来时步
子轻快,身后半步跟着血霜。血霜一身银甲,左手按刀,进门先扫了一眼厅内四
角——带兵带出来的习惯,改不掉。凝雪在案前坐下,顺手把青玥的茶杯推远半
寸,青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杯子挪回来。

  「南边有消息吗?」凝雪问。

  「没有。」绯燄说。

  「那就是还撑得住。」凝雪笑了一下,「霜,你说是不是?」

  血霜站在她身后半步,一直没出声,听到问话才开口:「没消息,也可能是
消息送不出来。」

  厅里静了一瞬。凝雪回头看她,眼睛亮亮的:「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我说的都是好听的。」

  绯燄把第三份奏报阖上,推到一边:「白璇呢?」

  「国师昨夜在观星台。」青玥说,「一夜没下来。」

  绯燄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就在这时,门外响起脚步声,白璇走进来,一
身素白祭服还带着露水的潮气,脸色比衣服还白。她走到厅中行了一礼:「陛下。」

  「算到什么了?」

  白璇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星象乱,看不出来。」

  绯燄看了她一眼,白璇垂着眼,没有回看。

  门外又有人来,这次没有甲片声,步子很轻,带着淡淡的松香——律清仪走
进来时,厅里几个人下意识地松了肩,她身上总有那种让人不紧张的气息。「陛
下。」她行礼,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道宫昨夜传书。」

  绯燄接过,拆开。信很短,她看完,又看了一遍,把信纸放在案上:「念。」

  清仪顿了一下:「『南境沼泽,近月地动不止,星陨之气自天外来。天壁有
隙。』」

  厅里静了。青玥的手按在舆图上,指尖发凉:「天壁……天壁是道宫千年封
印,怎么会有隙?」

  「不知道。」清仪说,「掌教只写了这一句,他说他还在算。」

  绯燄的手指在那张信纸上按了按:「血霜。」

  「在。」

  「南境有多少兵?」

  「常备两万。」血霜答得极快,「加上南疆三郡守备,能凑四万。」

  「够吗?」

  血霜没有立刻回答。这个停顿很短,但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

  「若只是边患,够。」她说,「若是天壁破了——」

  她没说完。绯燄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南方那片墨色沼泽上停住,慢
慢划过去,划到武朝边界,再往上,划过桂阳道,划过郴水,最后停在京城的位
置。

  「传旨。」她说,「南疆三郡进入备战,桂阳道即刻转运粮草。道宫那边——」
她看向清仪,「掌教要多少人,给多少人。」

  「是。」

  「还有。」绯燄转向白璇,「你昨夜在观星台坐了一夜,算出什么,现在说。」

  白璇抬起头,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看不到底:「臣说了,看不出来。」

  「白璇。」

  「看不出来。」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没有退让。

  绯燄看了她很久,最后移开视线:「都下去吧。血霜留一下。」

  众人退了出去,厅里只剩两个人。绯燄重新坐下,把道宫那封信推过去。

  「你信不信鬼神?」

  「不信。」血霜说。

  「我也不信。」绯燄说,「但我信一件事——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凶兆。
白璇看了一夜,什么都没说,说明她看见的东西,连她自己都说不出口。」

  血霜沉默。

  「南边那四万兵,不够。」

  「臣知道。」

  「你还是要去。」

  「臣要去。」

  绯燄看了她一眼:「凝雪知道吗?」

  「她知道臣要去。」血霜顿了一下,「她不知道臣会自己去。」

  绯燄没再说什么。她从案上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吹干,折起来,递
过去:「到了南境再拆。」

  血霜接过,收进怀里。

  出了议事厅,天已经亮透了。血霜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晨光从东边的宫墙
上爬过来,一片一片地照亮她的甲片,亮到肩甲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叫她。

  「霜。」

  凝雪坐在台阶最下面一级,抱着膝盖,不知道等了多久。血霜走下去。

  「陛下留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你骗人。」

  血霜在她旁边坐下,甲片压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说了南境的事。」

  「我知道是南境的事。」凝雪侧过头,「我问的是,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你要自己去。」

  血霜没说话。凝雪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我认识你十四年。你每次要去做
不要命的事,都是这个表情。」

  「……」

  「带我去。」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是太子。」血霜说,「太子不能死在边境。」

  「那你就能死?」

  「我是将军。」

  「你是我的——」

  凝雪说到一半停住了,把脸埋回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湚血霜,你混
蛋。」

  血霜伸手,把她额前散下来的一缕头髮别到耳后。指尖碰到耳廓的时候,凝
雪的肩抖了一下。

  「等我回来。」血霜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每次都回来了。」

  凝雪抬起头。晨光落在她们之间的石阶上,一寸一寸地挪。

  「今晚来我这。」她说。

  这不是一个问句。血霜看了她很久。

  「好。」

  辰时。京城醒得和平常一样。

  西市的铺子一间间开板,卖炊饼的掀开蒸笼,白气腾起来把整条街罩住;赶
早市的挑夫从城门涌进来,扁担压得肩膀一高一低;有小孩追着一只鸡跑,被大
人拎着后领拽回去,哭声传出半条街。宫里也在照常运转,洒扫的宫人推着水车
从东华门进去,车轮压过青石板发出有节奏的咯噔声,膳房开始备午膳,烟囱冒
出第一缕烟。

  青玥抱着一叠文书从议事厅出来,在迴廊上遇见红魇。红魇正在擦刀,见她
过来,把刀往腰间一插:「忙完了?」

  「没有。」青玥说,「南疆三郡的备战文书,今天得发出去。」

  「那我帮你送。」

  「你送?」青玥看她一眼,「你上次送文书,送到了御马监。」

  「那不是顺路嘛。」

  「议事厅到中书省,你怎么顺到御马监去的?」

  红魇摸了下鼻子,没接话。青玥把最上面那份抽出来递给她:「这份真要送
御马监,你顺路。」

  红魇乐了,接过去夹在腋下,走了两步又回头:「哎,白璇今天不对劲啊。」

  「哪里不对劲?」

  「她进议事厅的时候,手在抖。」

  青玥抱着文书站在原地没动,过了两息才说:「我知道了。」

  巳时三刻。

  天还是蓝的,蓝得没有一丝云。观星台上,白璇一个人站在铜柱边,把袖中
的龟甲又拿了出来。裂纹没有变,从中央爆开,穿过整片甲面,直裂到底。她盯
着看,看了很久,忽然发现一件事——

  裂纹的走向是往南的。

  三条裂纹,全部朝南。

  她勐地抬头。南边的天还是蓝的,但蓝得不对了,像有人从底下点了一盏灯,
蓝色被从内部一点一点顶开,透出一层薄薄的、不正常的红。

  白璇站在原地,手指扣进龟甲的边缘,指甲翻了也没觉得疼。

  第一声响不是从南边来的,是从脚下来的。整座九层石台晃了一下,铜柱发
出嗡的一声长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撞了一记。白璇扶住栏杆,看见
皇城的屋瓦一片一片地跳起来,又落回去,碎了的瓦片哗啦啦往下掉。

  第二声响,来自南边。

  不是雷。雷有来处,有去处,有起有落,这一声没有。它从天边推过来,把
声音本身推成了一堵墙。宫墙上的鸽子成片地飞起来,飞到一半就往下掉,城里
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仰着头。

  南边的天裂了。从地平线往上,一道暗红的口子撕开,越撕越宽,红光从裂
口里泼出来,染红了半边天空,也染红了京城所有的屋顶。

  有人开始尖叫。

  白璇站在台上,一动不动。她想起那三卦——凶卦有凶的边界,死卦有死的
边界。

  这一卦没有边界。

  裂口在天上挂了一整日,没有合上,也没有变大,就那样横在南边的天际线
上,像一道没长好的疤。日头落下去的时候,红光从裂口里漏出来,把云层烧成
一片暗紫。

  京城没人睡得着。第一夜,西市有三家铺子被抢,抢的不是粮食,是蜡烛——
有人说天要黑了,天要一直黑下去了。第二夜,城门外开始有人搭棚子,城里的
百姓往外跑,城外的人往里挤,两股人在门洞口撞成一团,守门的校尉不敢开,
也不敢关,在门洞里站了一整夜。

  第三日,绯燄上了城楼。她穿的是玄色常服,没换朝服,上了城楼先看南边,
看了很久。城下黑压压一片人,有人认出她,跪了下去,接着一片一片地跪,跪
到最后整条街都矮了半截。

  绯燄没让他们起来,她只说了一句:

  「武朝还在。」

  四个字,声音不大,但城楼高,风把声音送得很远。跪着的人里有人开始哭,
哭声传开,一片一片的,像水漫上来。绯燄站在城垛后面,没有再看城下。

  「血霜。」

  「在。」

  「南边有信吗?」

  血霜站在她身后半步,手按在刀上:「没有。」

  「三日了。」

  「三日。」血霜说,「快马从南疆到京城,四日。」

  「也就是说,第四日才会有信。」

  「是。」

  绯燄点了点头。她的手搁在城垛的砖上,砖被日头晒了一整日,还留着余温,
她的指尖按在上面,按了一会儿才收回来:「回宫。」

  信是第四日到的。

  不是快马,是一个走着来的人。守门的兵在城门口拦住他的时候,他已经走
了六天,鞋底磨穿了,脚上裹着布条,布条上结着黑了的血痂。他的背上绑着一
个木匣,匣子用绳子缠了十七八道,缠得死紧。

  「南疆急报。」他说。

  「你哪部分的?」

  「郴水守备。」

  「郴水?」守门的兵愣了一下,「郴水在桂阳道南边……你从郴水走到京城?」

  那人没回答,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城门里,像是没听见。

  木匣送进宫里时还在渗水,不是血,是血和水混在一起的东西,从匣底一滴
一滴往下淌。打开以后,里面是半块烧焦的腰牌,和一封被浸透的信。信的纸已
经烂了一半,青玥把它摊在案上,用两根竹籤一点一点地展,展了半个时辰,才
勉强看清上面的字。

  只有三个字是完整的。

  「……全没了。」

  她把竹籤放下,坐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来,把那半封信整齐地叠好,收
进册子里。手很稳,一点都没抖。

  当日夜里,道宫来人。来的不是传书,是弟子,三个,一身道袍沾满了泥,
跪在议事厅外不肯起来。

  清仪出去看的时候,认得其中一个,是她去年秋天带过的弟子,法号玄静,
才十九。

  「怎么了?」

  玄静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眼睛是空的:「师叔,掌教让我们来
报信。」

  「进来。」

  「进不去。」玄静说,「我们身上不干净。」

  清仪看了她一眼,回头对厅里说:「陛下,臣出去一下。」她出了门,把三
个弟子领到偏殿。玄静跪在地上,说了一句话:

  「第一批去的二十七个师兄师姊,全没了。」

  偏殿里很静。

  「怎么没的?」

  「不知道。」玄静说,「我们是第二批,走到半路,看见第一批留下来的讯
号。」

  「什么讯号?」

  「道宫的求救符。」玄静说,「二十七张,全部点过。符上有血。」

  「人呢?」

  「没有找到人。」

  清仪沉默了一会儿:「掌教怎么说?」

  玄静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双手举起来:「掌教说,把这个交给您,让您自
己看。」

  清仪接过,打开。里面是一片鳞。不是鱼鳞,也不是蛇鳞,巴掌大小,边缘
是暗红色的,背面有粗糙的纹路,摸上去像烧过的石头。它的重量不对——那么
薄的一片,压在手里却沉得像块铁。

  清仪捏着它,站了很久。

  「师叔?」玄静小声叫她。

  「你们先下去休息。」清仪说,「明天一早回道宫。」

  三个弟子退了出去。清仪一个人站在偏殿里,把那片鳞翻过来,又翻过去。
她做了三十六年道士,见过无数妖物、魔物、异种,她认得这世上所有还活着的
东西。

  这片鳞,她不认得。

  难民是第七日开始来的。先是一批,七八个人,从南边的官道上走过来,走
不动了就坐在路边,守门的兵给他们水,他们不喝,只是看着南边。再后来是几
十个,几百个。到第十日,城外的官道上已经挤满了人。他们没有行李,没有车,
没有牲口,有的人身上还穿着睡觉时的衣服,有的人赤着脚,脚底开着口子,走
一步地上留一个血印。

  青玥奉命去登记。她带了六个书吏,在城门外搭了一张桌子、一本册子、一
支笔。第一个来登记的是个中年男人,青玥问他从哪来。

  「黎阳。」

  「黎阳?」青玥顿了一下,「黎阳在沼泽南边。」

  「嗯。」

  「你走了几天?」

  男人想了想:「记不清了。」

  青玥在册子上写下「黎阳」,又问:「城还在吗?」

  男人没说话。青玥抬头看他:「城还在吗?」她又问了一遍。

  「没了。」男人说。

  「什么叫没了?」

  男人看着她,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就是没了。」

  他说完就走了,青玥叫了两声,他没回头。六个书吏站在旁边,谁也没动。

  第二个来登记的是个老太太,她带了两个孙子、一个孙女,最小的那个还抱
在怀里。青玥问她从哪来,她说了一个地名,青玥没听过。

  「那是哪?」

  「小地方。」老太太说,「不在地图上。」

  「城里有多少人?」

  「三百来户。」

  「他们呢?」

  老太太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都在路上。」

  青玥握着笔停了一下。「路上」这两个字,她没有写进册子,她写的是「失
散」。

  登记到黄昏,册子上写满了七页。七页,四百多个名字,四百多个地名。其
中有三个地名,青玥在舆图上找得到——那三个地方,原本各有两三万人口。

  真正让京城安静下来的,是第十五日来的那个人。

  她是个女人,二十出头,穿一身半干的衣服,站在城门口。守门的兵问她从
哪来,她不说;问她叫什么,她也不说。她只说了一句:「我要见你们最大的官。」

  守门的兵笑了:「我们最大的官是女帝,你要见女帝?」

  「要。」

  兵笑不出来了。

  这个消息最后传到了青玥那里。青玥来了,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直接
把她领进了城,安置在一间偏房。第二天一早,青玥把这件事报给了绯燄。

  「她说要见陛下。」

  「什么人?」

  「不知道。」青玥说,「但她身上带着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块布。」青玥顿了一下,「武朝的军旗。」

  议事厅里所有人都在。绯燄沉默了一会儿:「让她进来。」

  女人被带进来的时候走得很稳。她不像走了很多天路的人——她的鞋是好的,
衣服虽然皱,但不脏,她的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恐惧,是别的东西。
她走到厅中跪下,抬头看了一圈,目光在七个人脸上各停了一下,最后停在绯燄
身上。

  「你是女帝?」

  「朕是。」

  女人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块布,双手举起来。布被撕得很整齐,是沿着
旗桿边裁下来的,上面的纹样还在,只是染了一片褐色的东西。

  「这是郴水守备营的旗。」她说。

  血霜往前走了一步:「郴水守备营,五千人。人呢?」

  「没了。」

  厅里很静。

  「怎么没的?」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盯着手里那块布看了一会儿:「他们不烧房
子。」

  血霜皱起眉:「什么?」

  「他们进城的时候,不烧房子,不抢东西,也不要钱。」女人说,「他们把
男人挑出来杀掉,把老人挑出来杀掉,剩下的——」

  她停住了。

  「剩下的什么?」血霜问。

  「剩下的装车。」

  「装车?」

  「女人,还有小孩。」女人说,「装上车,往南边拉。拉走以后,就再也没
有人见过。」

  厅里没有人说话。青玥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慢慢积起来,最后落
下去,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

  「你怎么活下来的?」红魇忽然问。

  女人的肩膀动了一下:「他们放我走的。」

  红魇愣住:「放你走?」

  「嗯。」

  「为什么?」

  女人抬起头,她看着绯燄,看得很久:「他们让我带句话。」

  厅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

  「什么话。」绯燄说。

  女人的喉咙动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手开始抖,那块布从她手里滑
下来,落在地上。

  「说。」绯燄说。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他们说……让你们的女帝,等着。」

  女人被带下去以后,厅里坐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没有人开口。是白璇先说
话的。

  「陛下。」

  「说。」

  白璇抬起头,她的脸色比半个月前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臣有一件事,
一直没说。」

  绯燄看着她。

  「半月前那三卦,臣算的不是星。」

  厅里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臣算的是人。」白璇说,「臣以七人的生辰入卦,想看看这一劫落在谁身
上。」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三卦,卦卦皆凶。」

  「具体。」绯燄说。

  白璇沉默了一下:「臣不敢说。」

  「朕让你说。」

  白璇跪了下去。她跪得很低,额头几乎碰到地砖。

  「卦象显示——」她说,「武朝不会亡于兵。」

  厅里一静。

  「那亡于什么?」青玥问。

  白璇没有抬头:「亡于我们七个人。」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厅里没有一点声音,连唿吸声都停了。绯燄站着,看
着跪在地上的白璇,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很短,只有一瞬,但所有
人都看见了。

  「起来。」她说。

  白璇没动。

  「朕让你起来。」绯燄的声音很平,「你算出什么,朕都听。但有一件事你
算错了。」

  白璇慢慢抬起头。

  「武朝不会亡。」绯燄说,「只要朕还在,就不会亡。」

  她走到案前,把舆图铺开,手指压在南方那片墨色沼泽上:「血霜。」

  「在。」

  「南疆四万兵,你带三万走,留下一万守桂阳道。」

  「是。」

  「清仪。」

  「臣在。」

  「道宫那边,你亲自回去一趟。掌教要什么,你替他开口。」

  「是。」

  「青玥。」

  「臣在。」

  「南疆三郡的粮、人、马,你统筹。从今日起,桂阳道昼夜不停。」

  「是。」

  「红魇。」

  「臣在!」

  「京城九门,即日起只开三道,其余封死。城内巡夜加倍。」

  「是!」

  「白璇。」跪在地上的人肩膀抖了一下,「你继续算。算出来的东西,只报
给朕一个人。」

  白璇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陛下——」

  「起来。」

  白璇站了起来。绯燄转向最后一个人。凝雪一直坐在最边上,没有出声,她
的脸色很白,两只手放在膝上,手指扣得很紧。

  「凝雪。」

  「儿臣在。」

  「你留在京城。」

  凝雪勐地抬头:「陛下——」

  「你是太子。」绯燄说,「京城不能没有人。」

  凝雪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站在绯燄身后的血霜,血霜没有看她,只
是盯着前方的墙。

  「……是。」她说。

  散会以后,血霜是最后一个走的。她在厅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绯燄还站在舆图前,手压在南方,没有动。血霜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走
了出去。

  议事厅外的迴廊上,清仪正等着她。

  「将军。」

  「道长。」

  清仪走上前两步,从袖中取出那个布包:「这个给你。」

  血霜接过来,打开,看见那片鳞:「这是什么?」

  「不知道。」清仪说,「第一批道宫弟子二十七人,带回来的唯一一件东西。」

  血霜把那片鳞捏在手里,很沉,比看起来沉得多。

  「我认不出来。」清仪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这东西是从活的东西身上取下来的。」清仪说,「而且取得很干净,是用
工具,不是用牙。」

  血霜抬起头。

  「它有智慧。」清仪点了点头,「它们有智慧。将军,你在南边会见到的,
不是野兽。」

  她把布包收回:「小心。」

  血霜把那句话记住了。当夜,军令下达,三万大军三日内集结完毕,第四日
开拔,南下郴水。那一夜,血霜在营中清点军械,直到三更。

  她回府的时候,屋里的灯还亮着。

  骠骑将军府在皇城东南,是前朝一位王爷的旧宅改的。血霜住进来三年,没
修过——院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原来的位置,树皮裂着,也不管;正厅的匾额歪了
半寸,她说过两次要换,青玥说换了不好看,就一直歪着。府里没有僕人,婢女
都遣走了,只留一个守门的老兵。

  凝雪来的时候,老兵认得她,什么也没问,把门开了,又坐回门房里去。府
里黑着。凝雪自己找了火,一间一间地点过去——厅堂、书房、兵器架,最后是
卧房。灯笼挂上,火苗跳了两下稳住,屋子里有了光,也有了影子。

  她坐在床沿上等。

  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灯油烧下去一格。她把窗推开一条缝,外头的夜
风灌进来,凉的,带着城墙那边巡夜的火把味,远处有更鼓,敲过了三更。她忽
然想起来,自己去年的生辰,血霜也是这样,在军营里点了一夜的灯等她。那回
是她自己跑去军营找人,骑了半路马,被巡夜的拦下三次。她当时还笑血霜:「
你点灯干什么,你自己都不知道我会来。」

  血霜说:「你会来。」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都来。」

  凝雪那时候觉得这话没什么。现在她想起来了,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下。

  门响了。

  血霜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铁锈味和汗味。银甲没卸,肩甲上落了一层灰。
她看见屋子里的灯,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桌边,开始解甲的繫
带。凝雪没动。

  血霜解开一侧肩甲搁在架上,又去解另一侧。金属扣很紧,她拇指上有旧伤,
使不上力,抠了两下没开。

  「我来。」

  凝雪站起来走过去。她比血霜矮半个头,抬手刚好够到肩膀。手指摸上去,
先碰到的是甲片的凉,再往里,是她锁骨上那块被甲片压出来的红印。凝雪把手
停在那里。

  「疼吗?」

  「不疼。」

  「印子都压出来了。」

  「明天就下去了。」

  凝雪没说话。她把那个扣子解开,肩甲落下来,她顺手接住,搁在架上,然
后是胸甲,然后是腰间的束带。甲一片一片卸下来,屋里的味道变了——铁味淡
下去,汗味散开来,最后剩下的是血霜自己身上的味道:皂角、旧棉布、还有很
淡的一点药膏味。

  凝雪伸手抱住她的腰,脸埋在她胸口,不动。

  血霜的手抬了一下,最后落在她后脑上:「在这儿等了多久?」

  「没多久。」

  「灯油烧下去一格了。」

  「……」

  「两个时辰。」血霜说,「我从营里出来的时候,问过门房。」

  凝雪在她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你算得这么清楚,怎么算不出我在等。」

  「我算出来了。」

  「那你不早点回来?」

  血霜没答。她的手在凝雪后脑上按了按,指腹蹭过她髮根——那只手刚从兵
器架上放下来,虎口有茧,蹭在头皮上有点粗。凝雪抬头看她,灯光从侧面过去,
把血霜的半张脸照亮,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是这半个月熬出来的。

  「你今晚不睡了?」凝雪问。

  「睡。」

  「什么时候走?」

  「卯时。」

  「卯时。」凝雪重复了一遍,「现在三更。」

  「嗯。」

  凝雪看着她,血霜也看着她。屋外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灯火吹得歪了一
下,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定住。是凝雪先开的口:

  「霜。」

  「嗯。」

  「今晚,别说军务。」

  她把灯拨暗了些。血霜坐在床沿解剩下的衣服,里衣的繫带在背后,她手往
后伸,够了两下没够到。凝雪按住她的手。

  「别动。」

  她自己绕到背后去解。灯光很暗,那件里衣是旧的,洗得发软,繫带打了个
死结,凝雪抠了半天。抠的时候手指隔着布碰到血霜的背——背上有一道疤,从
左肩胛斜下去,到腰窝上方。凝雪的手指沿着那道疤慢慢划过去。

  「这道是那年秋天吧。」

  「嗯。」

  「你在猎场救我。」

  「嗯。」

  「当时血流了好多。」凝雪说,「我以为你要死了。我抱着你在马上跑,你
在我后面一声不吭,我回头看,你已经昏过去了。」

  「……」

  「你为什么不出声。」

  「出了声你也跑不快。」血霜说。

  凝雪没说话。她把那个结解开,里衣松了,从肩上滑下去。她把两只手贴在
血霜背上,顺着那道疤往下按,按到腰,再绕到前面来。掌心贴上小腹的时候,
血霜的唿吸顿了一下——很轻的一下,但凝雪感觉到了。

  她凑到血霜耳边:「你今晚要听我的。」

  血霜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凭什么。」

  「凭我等你两个时辰。」

  血霜没反驳。凝雪推她肩膀,她就顺着倒下去,背贴在褥子上。褥子是旧的,
硬,她肩胛骨碰到床板发出很轻的一声。凝雪跨上去,坐在她腰上,两只手撑在
她胸口,低头看她。

  「你别动。」

  血霜真的没动。她躺在那里仰着脸看凝雪,灯光从她上方照下来,把凝雪的
下巴和颈子勾出一道光边,阴影落在锁骨上。她伸手摸了摸凝雪的脸——手很粗,
虎口有茧,指节有旧伤,指尖是凉的。凝雪偏头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蹭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去吻她。

  第一下只是嘴唇碰到嘴唇。凝雪的唇是软的,带着一点晚膳时喝过的茶味;
血霜的唇比平常热,她刚从外面回来,脸还没凉透。凝雪咬了咬她的下唇,很轻,
血霜的唿吸从鼻腔里出来,喷在她脸上一层薄薄的热。凝雪又咬了一次,这回往
下,咬在下巴上,再往下,咬在喉结。血霜的喉咙滚了一下,那块皮肤贴着凝雪
的嘴唇动了动。

  凝雪继续往下——锁骨、肩窝、胸前,她做得很慢,每一处都停一停,像是
要把这个人的身体重新记一遍。记到胸前的时候,她含住了一边。

  血霜的身体绷了一下。

  不是抗拒,是忍。凝雪知道她这个毛病——她从小就这样,练刀的时候割到
手流血不出声,摔下马背撞断肋骨也不出声,什么都忍着,忍成了本能。凝雪故
意加重了力道,舌尖绕着那一点转,转了两圈,然后含住吮了一下。

  血霜的腰动了。很轻的一下,但凝雪骑在她身上,感觉得到。她抬起头,血
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耳根红了——红得很明显,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脖颈。

  凝雪笑了一下:「你耳朵红了。」

  「没有。」

  「你自己摸摸。」

  「不摸。」

  凝雪低下头,把脸埋到她颈窝里,用鼻尖蹭那块发红的皮肤:「霜。」

  「嗯。」

  「你以后……」她说,「别再忍了。」

  血霜的手从旁边伸上来,按住她的后脑。

  「好。」

  凝雪坐起来,把身上最后那件衣服脱了,衣料从肩头滑下去的时候带起一小
阵风,落在皮肤上凉了一下。灯光暗,看不出什么细节,只能看见一道白。她把
衣服扔到床脚,俯下身重新贴上去。皮肤碰皮肤的时候两个人都停了一下——血
霜的身上是凉的,凉里带着刚从外面回来的余温;凝雪的身上是热的,热得发烫。

  凝雪把脸贴在她胸口听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这个人做事永远稳。
她的手往下摸,摸到小腹,再往下,摸到那一片褶皱。指尖刚碰到,血霜的腿就
併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你自己说听我的。」

  「……嗯。」

  凝雪的手指压下去。先是很轻地按,按在最上面那一点,画圈。血霜的唿吸
开始变重,从鼻子里出来,一声一声的,比平常快。凝雪往下移,指腹分开那两
片软肉,蹭了蹭里面——那里已经湿了,指腹一滑就过去,带起一点黏。凝雪把
那点黏腻沾在指尖上,往上滑回去,重新按在那个地方,慢慢地揉。

  血霜的大腿内侧开始发颤。那种颤很细,一阵一阵的,从腿根往膝盖去,凝
雪骑在她身上,能清楚感觉到底下那两块肉在自己跳。她的膝盖在被子下面慢慢
曲起来,膝盖顶着凝雪的腰侧,一只手抓着床单,抓得指节发白。

  凝雪的手指往下滑了半寸,抵在穴口上。

  那里比刚才更湿了。指腹压上去的时候,那圈软肉自己收缩了一下,把指尖
含进去一小截。凝雪停在那里不动,就让指尖被那么含着。血霜的唿吸乱了一拍。

  「霜。」

  「嗯。」

  「你这里……」凝雪一边说一边把指尖往里送了半分,「比你的脸诚实多了。」

  血霜没回话。她的腿在被子下面绷紧了,脚背绷成一条直线,脚趾在被子里
蜷起来。凝雪加了力道,揉的速度快了一点,圈画得小了一点,集中在最敏感的
那块。血霜的腰开始往上顶,一下一下的,顶得不重,但停不下来,顶的时候小
腹那层皮跟着收紧,收出一条很浅的线。

  她的唿吸越来越乱,但还是不出声。

  凝雪停下来。

  血霜睁开眼:「你——」

  「你出声。」凝雪说。

  「……」

  「就一次。」凝雪说,「你出一次声,我就继续。」

  血霜看着她。灯火在墙上晃,她的胸口起伏着,那点红一直没退下去。过了
很久,她张开嘴。

  「……小雪。」

  声音很轻,很哑,不是叫床的那种声音,是很多年前,她还不会拿刀、凝雪
还不会骑马的时候,她喊她的方式。

  凝雪的鼻子一下就酸了。她低下头,重新吻住她。

  这一回凝雪没再停。手指往里送的时候,血霜的腰整条弓起来。里面是很紧
的,热的,一层一层地绞着她的手指,绞一下,松一点,再绞一下。凝雪慢慢地
进,慢慢地退,指腹贴着那层软肉往里推,推到指根都陷进去,然后再抽出来,
抽出来的时候那圈肉跟着往外翻了一点。她再进去的时候加了一根。

  血霜的手从床单上松开,抓住了她的手臂,抓得很紧,指甲掐进肉里。凝雪
没躲,她把脸埋在血霜的颈窝里,贴着那块发红的皮肤,继续动。指腹在里面按,
一处一处地探,探到某一块的时候,血霜的腿勐地合起来,夹住她的手。

  凝雪知道了。

  她集中在那里。每一下都碾过去,慢慢的,重重的,指腹压着那块地方往下
按,按到底再松开。血霜的唿吸已经完全乱了,从喉咙深处开始有声音要出来,
但每次到了边上又被她压回去,压得喉结一动一动的。凝雪的拇指按上外面那一
点,配合着里面的动作一起揉——里外同时夹着那一小块,揉得那里的皮都肿起
来。

  血霜的腰开始抖。从腰,到腿,到脚趾。她的脚趾在被子里蜷起来,小腿绷
成一道弧,大腿内侧那两块肉抖得很快。抓着凝雪手臂的那只手越收越紧,虎口
的茧磨在凝雪皮肤上,磨得发疼。

  「小雪……」

  「我在。」

  「小、雪——」

  她没能喊完。身体整个绷住了,绷到极致,然后勐地松开。腿从凝雪腰上滑
下去,落在褥子上,膝盖还在细细地抖。里面绞得很紧,一收一放,收了好多下,
每一次收都把凝雪的指尖咬住,咬得她动不了。同时有一股热的东西从指根那里
涌出来,顺着她的手往下淌,淌到掌心,淌到手腕。

  凝雪没有立刻把手拿出来。她等那些收缩慢慢平息,才退出来。指尖全湿了,
她把手举到眼前看了一眼,那上头亮亮的,拉出一根很细的丝,然后断掉。她在
血霜小腹上抹开。

  血霜躺在那里,胸口起伏。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灯光照着,那层汗亮亮的。
她的耳朵还是红的。

  凝雪趴在她身上,把脸搁在她胸口。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血霜的
手抬起来摸了摸她的头髮。

  「你还没。」

  「不用。」凝雪说。

  「要。」

  凝雪抬头,血霜已经撑起身子。她翻身把凝雪压下去,动作很快,一点都不
像刚高潮过的人。她的膝盖挤进凝雪腿间分开,然后俯下来,用嘴唇从凝雪的锁
骨一路往下啃,牙齿颳得很重,颳过的地方留下一道一道的红。凝雪叫了一声,
不是忍的那种叫,很响,很直接,喘着气,带着笑。

  「霜,你轻点——」

  血霜没轻。她一路啃到小腹,在那里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凝雪的腰
在她嘴唇碰上去的那一刻勐地弹起来,两只手抓住她的头髮,抓得乱了,一只脚
蹬在床板上,蹬得床架咯吱响。

  血霜对这种事一向笨。她不会什么技巧,只会一样——她做什么都认真。她
埋在那里,鼻尖蹭着凝雪的小腹,舌尖一下一下地往那条缝里去,舔过去再退回
来,退回来再舔过去,每一次都压得很实,压得那里的肉整个陷下去。凝雪的大
腿夹住她的头,夹得很紧,脚趾蜷起来,脚背绷得发抖。

  「霜——霜——」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高到后来不成调子了。血霜在那里吮了一下,就一下,
凝雪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半寸,然后重重落回去。她的腰一抽一抽地往上顶,顶
得血霜的鼻尖都陷进她小腹里。

  屋外的风还在吹。窗缝里进来的那点凉,早就被屋子里的热气顶出去了。

  凝雪到的时候叫得很响,响得外面守门的老兵大概都听见了。她不管,她就
是要响。

  而血霜在她腿间抬起头来,嘴角挂着一点亮亮的东西,抬手用手背抹掉——
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那只手举到眼前看了看。

  那是她今晚第一次,脸上有了别的表情。

  后半夜,灯油快烧尽了。凝雪缩在血霜怀里,一条腿压在她身上,手放在她
胸口。

  「几更了?」

  「快了。」

  「卯时?」

  「嗯。」

  凝雪没再问。她闭着眼,听血霜的心跳,还是那个节奏,一下,一下,稳得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霜。」

  「嗯。」

  「你回来以后——」她说,「我们去南边看海吧。」

  「南边在打仗。」

  「打完仗。」

  「好。」

  「你不是敷衍我吧。」

  「不是。」血霜说,「我记住了。」

  凝雪往上挪了挪,把脸搁在她肩窝里:「还有。」

  「还有什么?」

  「你回来以后,不许再去这么远的地方。」

  「好。」

  「不许再自己一个人去。」

  「好。」

  「你答应得这么快,肯定是骗我。」

  血霜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几乎听不见,但凝雪贴着她的胸口,感觉到了
那一下震动。

  「小雪。」

  「嗯?」

  「有件事。」

  凝雪睁开眼。血霜从床边的衣服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绯燄给的那封信,
折得整整齐齐,还没拆。

  「陛下的?」

  「嗯。让我到南境再拆。」

  「那你给我干什么?」

  血霜沉默了一下:「你替我收着。」

  凝雪接了过来。那张纸很轻,捏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她把它放在胸口按了
按:「那你回来自己拆。」

  「好。」

  天快亮的时候,血霜起来穿衣服。她穿得很快,一件一件,从里到外。里衣、
束带、护臂、胸甲、肩甲,甲片扣上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一声,把屋子
里那一点残存的软意全都压了回去。

  凝雪坐在床上,裹着被子看她。看着看着,她忽然说:「霜。」

  「嗯。」

  「你以后……」

  血霜回头。凝雪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你快去吧。」

  血霜走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手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转身,推
门出去了。

  门关上,屋子里只剩一盏快灭的灯。凝雪坐在床上,听着院子里的脚步声往
大门去,甲片声从近到远,过了照壁,转过槐树,最后没了。她低头看了看胸前
那张纸,然后把被子掀开,走到窗边,把窗推大了一点。

  东边的天已经灰了。她朝着那个方向站着,站到天完全亮起来。

  那天早上,京城戒严,三万大军出南门。城楼上,绯燄、青玥、红魇、白璇、
清仪都在,凝雪站在最边上,穿一身太子常服,手里什么也没拿。大军过去以后,
街上剩下一地的马粪和脚印。

  凝雪在那里站了很久。青玥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殿下。」

  「嗯。」

  「回宫吧。」

  凝雪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发现青玥的腰间别着一个很小的竹筒,那是她
登记难民时用的。

  「你还在记?」

  「在记。」青玥说。

  「记到第几页了?」

  「十一。」

  凝雪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跟着她下了城楼。那天之后,武朝的史书上多
了一行字,是青玥写的:

  「是日,大军南征。」

  再往后的一行,隔了很久才写。

  「是日之后,无一日太平。」

  魔渊没有白天。天上那道光被天壁挡住,落不下来,能照进来的只有裂口漏
出来的一线,从南边斜斜地插下去,插到渊底时已经散了,变成一片灰。渊底是
湿的,石头上永远挂着一层水,摸上去滑,闻起来腥——这里的腥味和上面不一
样,上面是血和腐肉的腥,这里是石头自己渗出来的腥,千年不散。

  王座在渊底最深的地方,不是雕出来的,是把歷年战死者的骨骸堆起来,堆
成一张椅子的形状,用人骨和兽骨混着堆,堆了三层楼高,骨缝里塞着干了的肉,
时间太久,已经变成跟石头一样的东西。

  古冥氏坐在上面。他坐的姿势很奇怪,不像坐,像蹲——两只脚踩在椅面上,
膝盖顶到胸口,两条胳膊搁在膝盖上。这个姿势在人类看来是蜷缩,在他看来是
最放松的,因为这个姿势下,他的手离地最近。

  安格龙是先到的。他从侧面的甬道里挤进来,身子太宽,挤的时候肩上的肥
肉在石壁上蹭,蹭下一片湿泥。他走到王座前一屁股坐在地上,地面陷下去一块。

  「什么时候动。」

  古冥氏没回答。

  夔魔跟着进来。他走路的声音很重,每一步落地,渊底的石板都要闷响一声。
他的左眼上蒙着一块黑布——那是七天前新蒙的。他走到王座侧面靠着墙站住,
一句话没说。

  最后到的是黑煞。他步子很轻,进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他绕着场子走了
一圈,在王座的另一侧坐下,两条长腿伸出去,脚跟搁在一块断掉的人骨上。

  四个人齐了。渊底很静,只有头顶上那条裂口偶尔漏下一点风下来,风经过
骨堆,发出很细的唿声。

  「说吧。」古冥氏开口。

  安格龙先说:「我要南边那三个城。不要别的,就那三个城。城里的人归我,
城归你们。」

  「你要城干什么。」黑煞问。

  「吃。」

  「三个城的人,你能吃多久?」

  「管得着吗。」安格龙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吃不完,我做肉干。」

  夔魔哼了一声:「屠了干净。」

  三个人都看向他。

  「一个不留。」夔魔说,「人这东西,你留一个,他就能生十个。你留十个,
十年以后又是一国。我们来的时候,他们还在种地;我们走了,他们还在那儿种
地。这种东西——」他抬手比了个切下去的动作,「只能断根。」

  黑煞笑了,他的笑声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你太急了。」

  「什么叫急。」

  「人这种东西,」黑煞慢慢地说,「杀起来没意思。」他把脚从那块人骨上
挪开,换了个姿势,「你杀一个,他叫一声,然后就没了。这叫什么?这叫结束。
我要的不是结束。」

  「那你要什么。」

  「我要他慢慢地知道。」黑煞说,「我要他自己算出来自己还能活几天。我
要他看着别人先死,然后轮到他。我要他在最后一刻发现,他等的那个人已经不
来了。」他顿了一下,「杀人是浪费。人应该留着,慢慢的磨。」

  夔魔没说话,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捏了捏。安格龙嗤了一声:「磨个屁。磨半
天还不是要死。」

  「你不懂。」

  「我不用懂。」

  三个人吵着,古冥氏一直坐在王座上,一动没动。

  吵到一半,甬道里传来脚步声。一个哥布林小跑着进来,手里捧着一卷东西,
跑到王座前十步跪下去,把东西举起来。那是一张图——不是纸,是兽皮,上面
用血画的线。

  古冥氏跳下王座。他落地没有声音,从三层楼高的骨堆上下来只用了两下:
先跳一次落在中段的骨刺上,再跳一次落地,整个过程里那张图一直在他手里,
没晃一下。他把图铺在地上。

  安格龙凑过来看,看不太懂:「这是什么?」

  「武朝的兵。」古冥氏说。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骨,点在图的南端,「这里
是天壁裂口,他们在这里放了两万人。」骨头往上移,「这里是郴水,三千;这
里是桂阳道,一万。」

  「加起来三万三。」黑煞说。

  「不止。」古冥氏的骨头停住,「昨天夜里,北边出来一支。」

  三个人都抬起头。

  「多少。」

  「三万。」

  渊底静了一下。安格龙的肚子动了动,是笑:「六万。不少。」

  「是不少。」古冥氏说。

  「谁带的。」

  古冥氏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图上那个北边出来的箭头旁边划
了一下——那一片的地形他画得很细,连山嵴都标出来了,这张图不是从俘虏嘴
里问出来的,是他派人绕了半年,一步一步踩出来的。他划完那道线才开口:「
他们的那个将军。」

  夔魔的唿吸重了:「哪个。」

  「姓湚。」古冥氏说,「湚血霜。」

  夔魔左眼上的黑布动了一下。他伸手去摸那块布,摸到一半又放下。

  「是她。」

  「是她。」

  夔魔没再说话。他的指节压在刀柄上,压得发白。安格龙瞥了他一眼,什么
也没说,但嘴角往上扯了扯。

  古冥氏站起来走回王座。他没有上去,就靠在骨堆的侧面,抬手摸了摸一块
凸出来的肋骨,那块骨头被他摸得发亮。

  「你们三个,」他说,「都想得不对。」

  三个人看向他。

  「安格龙要人,夔魔要杀光,黑煞要慢慢磨。」古冥氏说,「你们要的东西,
都能拿到。但你们拿到的时候,人类还在。」

  「什么意思。」安格龙问。

  「意思是,」古冥氏看着他,「你把三个城的人吃完了,那三个城就空了;
夔魔把人杀光了,那块地就荒了。等你杀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你站在那儿,什
么都没有了。」

  「那不好吗。」

  「不好。」古冥氏说,「因为那不是我们赢了。」

  安格龙皱起眉。古冥氏从骨堆边走开,走到那张兽皮上蹲下去,用手指点了
点图中央——武朝京城的位置。

  「我们现在做的事,叫杀。」他说,「杀这件事,人也会做。人杀人,杀了
几千年。他们不会觉得我们比他们强,只会觉得我们比他们狠。」他的手指在那
个点上按了按,「狠,是会过去的。今天我们狠,一百年后他们出了一个更狠的,
就把我们忘了。」

  「那你要什么。」黑煞问。

  古冥氏抬起头:「我要他们自己承认。」

  这句话落下去,渊底安静了很久。

  「承认什么。」安格龙问。

  「承认他们本来就是牲口。」古冥氏说,「承认他们那些规矩、那些衣裳、
那些『礼』、那些『道』——全是假的。承认他们跟我们一样,饿了要吃,发情
了要操,怕了要跪。」他站起来,「我要他们自己说出来。」

  「……」

  「你们想想。」古冥氏说,「我们把一个村子屠了,他们会写:『贼至,焚
我庐舍,杀我父兄。』——你看,他们还在写『我』,他们还觉得自己是人。」
他的声音很平,一路平到底,「但如果有一天,那个人自己站出来说:『我是牲
口。』——这句话是他自己说的,不是我们逼的。那他就再也站不起来了。他的
儿子也站不起来,他儿子的儿子也站不起来。因为那不是我们说的,是他自己认
的。」

  黑煞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有点意思。」

  「所以,」古冥氏说,「女帝不能杀。」

  安格龙勐地站起来:「不能杀?」

  「不能杀。」古冥氏说,「她死了,她就是个死掉的皇帝。人会哭,会立碑,
会写诗,十年以后她就是个故事。」他抬起手比了比,「但如果她活着——」手
指往下压,「她就变成我们的一张嘴。她说一句,比我们杀十万人管用。」

  渊底静着。

  夔魔忽然开口:「那将军呢。」

  古冥氏转头看他:「湚血霜。」

  「嗯。」

  古冥氏沉默了一会儿:「她是你的事。你左眼那笔账,自己去讨。」

  夔魔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有一条。」古冥氏说。

  「说。」

  「不准弄死。」

  夔魔皱起眉。

  「她那样的,」古冥氏说,「你把她杀了,她就是个死掉的将军。你要是把
她留着——」他回到王座上蹲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她会比死更难受。」

  散了以后,黑煞没走。他留在原地,看着古冥氏。

  「还有一件事。」

  「说。」

  「那个消息,谁给我们的。」

  古冥氏没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很小的东西扔过去。黑煞接住,摊开手——
是一块布,武朝的军旗,从旗桿边上裁下来的,裁口整齐。上面的纹样染着一片
褐色,已经干了,硬得像瓦。

  「这是上个月,」黑煞说,「从郴水带回来的。」

  「嗯。」

  「那个女人,是你放回去的。」

  「嗯。」

  黑煞把那块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放她回去,还让她带句话——『让你
们的女帝等着』。」他笑了笑,「你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古冥氏没否认:「她会把这句话说到女帝耳朵里。女帝会怕。」

  「怕了就会调兵。」

  「调了兵,就会分兵。」

  「分了兵,」黑煞说,「那个将军就孤了。」

  「嗯。」

  黑煞把那块布还回去:「你花了多久。」

  「三个月。」古冥氏说。

  「三个月,就为了引一个人出来。」

  「不是一个人。」古冥氏说。他站起来走到渊边,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暗,风
从底下往上吹,把他的衣角掀起来又放下,「女帝身边有一圈人。那一圈人,是
她站着的柱子。她要是站着,我们就永远只能打。」

  「所以你要一根一根地拆。」

  「一根一根地拆。」古冥氏说,「拆完了,她自己就倒了。倒的时候她还不
知道自己为什么倒——这才是最好的。」

  他转过身。渊底的灰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整个人的轮廓勾成一条黑影,看
不清脸。

  「传令下去。」他说。

  「嗯。」

  「那个将军,活着带回来。」他停了一下,「她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送来。」

  「顺序呢。」

  古冥氏走回王座,从骨堆上拿起那张兽皮图,慢慢捲起来。

  「先来的,」他说,「应该是最会忍的那个。」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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