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她那天穿了肉色的袜子
我的童年浸润在温暖的记忆里,尽管它并不完整。
六岁那年,一对远房亲戚收留了我。
他们并不富裕,甚至大多数时候都不在我的身边。为了生活,他们常年在外地的工厂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但每次临走之前,家里总会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还会给我留下一盘红豆糕。墙上挂着他们年轻时拍的合影,两个人靠在一起,笑得很阳光。
我现在住的地方也是他们留给我的。
那是一栋坐落在村里的独院,算不上什么豪宅,甚至还有些老旧,但里面有一张永远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床,有一张我吃饭写作业的小桌子,还有一盏每天黄昏都会亮起来的灯。
对小时候的我来说,这就已经足够让我觉得,我是有家的。
养父母常年在外,工厂的流水线绑住了他们大部分的时间。他们每个月都会寄信回来,有时候信封里还会夹着一些手工剪纸。小时候的我并不懂他们为什么喜欢寄这些没什么用的小玩意,只觉得剪得还挺好看,就一张张收了起来。
长大以后才明白,那大概只是两个不太会表达感情的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
他们一直惦记着我。
我很幸运。
因为在他们离开以后没多久,我又遇见了小雅。
如果说养父母给了我一个家,那么小雅大概就是填满那个家的人。
她陪我度过了童年里很长的一段时间,也让我第一次懵懵懂懂地意识到,原来男生和女生是不一样的。那时候的我当然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更不知道什么是爱。
但如果一定要让我形容的话……
如果说我的童年一直被许多温暖的记忆包围着,那么小雅,大概就是那些记忆里最温暖的一个。
十二岁那年,她考上了外地的重点高中,离开了村子。
临走以前,她专门回来找过我,送给我几本她喜欢的书,还偷偷给我留下了她的新手机号码。
所以最初的分别,好像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难过。
我们还是会打电话,还是会聊学校里发生的事情。有时候一聊就是很久,她会跟我抱怨功课太多,我也会把自己身边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讲给她听。
只是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有些东西终究还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我想见她,跑出去就能找到她。
现在我想见她,只能等电话那头传来她的声音。
我们依然很亲近,却好像就停在了那里。
她开始有了新的学校、新的同学和新的生活,而我也在慢慢长大。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再亲近的两个人,只要生活不再交织在一起,很多东西就会悄悄发生变化。
我和小雅也是这样。
我们的电话从最开始的无话不谈,慢慢变成了互相问问最近过得怎么样。她跟我讲的人,我大多不认识;我跟她说的事情,她也只能隔着电话听个大概。
有时候放下电话,我甚至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小雅明明还是那个小雅,可她的生活已经离我很远了。
后来我们的电话越来越少。
她忙着上课、考试,我也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每天都有一肚子的话等着告诉她。偶尔想起她的时候,我还是会很想她,只是那种想念渐渐变成了一件安安静静的事情。
我的生活也跟着安静了下来。
放学,回家,写作业,吃饭,睡觉。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只是再也没有一个熟悉的人突然跑进来找我,也没有谁陪我消磨那些漫长得不知道该干什么的下午。
我原以为,接下来的日子大概都会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
直到十三岁那年的一个周末,一个我此前从未见过的女孩,毫无预兆地推开了我家的院门……
那天下午其实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阳光透过窗户落进院子里,我正蹲在墙角逗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流浪猫。那家伙刚开始还挺怕我,我拿了点吃的喂它以后,它就赖着不肯走了。
我正伸手挠它的下巴,院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
门外站着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女孩——她看起来比我小一点,个子不高,瘦瘦的,肩上斜挎着一个有些旧的帆布包。身上的T恤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下身是一条很普通的牛仔短裤。脚上的灰色棉袜有些旧了,袜筒一边高一边低,还沾着一点不知道从哪里蹭来的泥。
最显眼的是她那头乌黑的齐刘海,大概是一路上被风吹乱了,额前还有几缕不太听话的碎发。她站在门口先是有些拘谨地看了看院子,又看了看蹲在墙角的我。
我们两个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几秒。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林茵。
“嗨!”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朝我挥了挥手,又像是提前背过很多遍似的,一口气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
“我叫林茵!他们说我是你妹妹,以后跟你一起住!”
我愣在那里,手还放在那只流浪猫的脑袋上。
“……啊?”
十三岁的我当然不会知道,这个突然闯进我家院子的女孩,会在接下来的很多年里,占据我人生中那么重要的位置。
我当时唯一的想法是——我什么时候多了个妹妹?
直到那天晚上,我才终于弄明白这个“妹妹”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可从那以后,我的生活里,确实多了一个人。
“妹妹?”我又重复了一遍,挠了挠头。
养父母之前从没跟我提起过这件事,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可林茵显然没打算给我慢慢消化的时间。她已经背着那个旧帆布包蹦蹦跳跳地进了院子,鞋底在刚扫过的地面上留下几枚浅浅的脚印。
“喂,哥哥,鞋!”
“啊?”
她低头看了一眼,这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退回门口。
“对不起!我忘了……”
看她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我本来准备好的埋怨突然又说不出口了。
她把帆布包放下,很快又发现了桌上的红豆糕,眼睛一下亮起来。
“这个我可以吃吗?”
“……吃吧。”
她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立刻眯起眼睛。
“好甜!”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个刚认识不到十分钟、却已经开始吃我家红豆糕的女孩,我忽然觉得这个安静了很久的院子,好像一下子吵闹了起来。
而且这种吵闹,我并不讨厌。
当天晚上,养父母给我打了个电话。
原来林茵和我一样,也算是家里绕了好几层才能攀上的远房亲戚。她家里出了些变故,原本照顾她的人暂时没办法继续照顾她。几个大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不知道怎么就商量到了我们家。
“反正你一个人在家也是一个人,多个人陪你不好吗?”
电话那头说得轻巧。
我看了一眼正趴在桌子上写作业的林茵。
“那她要住多久?”
“不知道,先住着吧。”
“……”
这算什么回答?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茵似乎发现我在看她,抬起头,冲我做了个鬼脸。
“哥哥,看什么呢?”
“没什么。”
“骗人。”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先住着吧”这几个字,最后会变成很多年。
后来我才慢慢知道,林茵来到这里以前的生活,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
只是她很少主动提起。
我也没有问。
两个被大人留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孩子,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成了所谓的“兄妹”。
没有什么仪式,也没有谁认真问过我们的意见。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桌上多了一个杯子,门口多了一双鞋,卫生间里多了一支牙刷。
仅此而已。
林茵就这样住了下来。
日子久了以后,她那些乱七八糟的小习惯,我几乎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她爱喝甜豆奶,讨厌葱;写字用左手,拖地却永远擦不到墙角;看动画的时候喜欢抢我的位置,困了就随便找个地方一靠。她明明嘴上天天叫我“哥哥”,实际上却一点当妹妹的自觉都没有。
“哥哥,遥控器!”
“自己拿。”
“太远了。”
“就在你脚边!”
“那也是远。”
“……”
以前放学回家,我面对的往往只有一间安静的屋子。现在还没走到院门口,有时候就已经能听见林茵在里面喊我。
小雅离开以后留下的那种安静,好像也就这么一点一点被她填满了。
我偶尔还是会和小雅通电话。
林茵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是某天晚上。
那天我正坐在院子里跟小雅聊天。她在电话那头跟我抱怨最近又要考试,我幸灾乐祸地笑她,结果身后突然幽幽地冒出来一句:
“哥哥,你在跟谁打电话呀?”
我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一回头,林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趴在了我身后的椅背上,脑袋几乎贴到了我耳朵旁边。
“你干嘛!吓我一跳!”
“我都叫你好几声了,你没听见嘛。”
她说完又瞄了一眼我的手机。
“女孩子?”
“关你什么事。”
“哦——”
她故意把这个“哦”拖得特别长。
电话那头的小雅显然也听见了,笑着问我:“谁呀?”
“就是……我妹妹。”
“妹妹?”
小雅似乎也愣了一下。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林茵已经凑到手机旁边,十分自来熟地喊了一声:
“姐姐好——!”
“喂!”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随后传来小雅的笑声。
“你好呀。”
林茵一下来劲了。
“姐姐,你是哥哥的同学吗?”
“不是。”
“那你是他什么人呀?”
“林茵!”
我伸手去赶她,她笑嘻嘻地躲开,临走之前还不忘冲我挤眉弄眼。
等我终于挂掉电话,她居然还没走。
她抱着胳膊靠在门边,一副审问犯人的样子。
“所以——”
“干嘛?”
“那个姐姐是谁?”
“小时候认识的一个姐姐。”
“哦……”
她点点头。
过了两秒,又突然抬起头。
“哥哥以前喜欢她?”
“你哪来这么多问题!”
“你急了。”
“我没急!”
“你就是急了。”
“回去写你的作业!”
她咯咯笑着跑了。
那时候我只觉得她烦。
后来这样的事情又发生过几次。只要听见我和小雅打电话,她偶尔就会故意从旁边冒出来,拖着长音喊一句“小——雅——姐——姐——好!”,然后再被我赶走。
可渐渐地,她能捣乱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了。
小雅越来越忙,我们的电话从一周几次,变成偶尔一次;再后来,有时候手机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一个月,我们谁也没有主动拨出去。
林茵有一次还突然问我:
“哥哥,你最近怎么不跟那个小雅姐姐打电话了?”
我愣了一下。
“她忙吧。”
“哦。”
林茵没有继续问。
“走啦,动画开始了!”
“你先看。”
“不要,一个人看没意思。”
她站在门口催我,我只好放下手机跟了过去。
后来再回想起来,我才发现,那大概就是我和小雅真正渐行渐远的时候。
并不是谁取代了谁。
只是一个人去了很远的地方,而另一个人,恰好来到了我的身边。
之后的日常里,总是多了一个人的身影。
只是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有些事情,也正在悄悄偏离原来的轨道。
真正让我第一次意识到,林茵除了是那个整天跟在我身后的“妹妹”,还是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女孩,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
那天天气已经有些热了。
林茵回来以后就在屋里翻箱倒柜,说第二天有舞台课,老师要求穿裙子。
“可是这样好奇怪。”
她站在镜子前左看看右看看,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裙子。
“哪里奇怪?”
“腿啊。”
“腿怎么了?”
“太白了。”她一本正经地说,“感觉像少穿了一件东西。”
我差点笑出来。
她却从包里翻出一盒还没有拆封的肉色连裤袜,在我面前晃了晃。
“同桌给我的。”
我愣了一下。
肉色的。很薄。包装右下角还印着一个小小的“15D”。
我只扫了一眼,就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哦。”
“哦?”
林茵显然对我的反应很不满意。
“你就‘哦’一下?”
“不然呢?”
“这个怎么穿?”
“我怎么知道?”
“你不是哥哥吗?”
“哥哥为什么就得知道这个啊?”
林茵被我逗笑了。
我也跟着笑了一下,表面上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实际上——我当然知道。
何止知道。
小雅从小学芭蕾,练舞的时候几乎天天和这些东西打交道。我们以前又住得那么近,小时候整天混在一起,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甚至还穿过呢。
怎么卷袜筒,怎么从脚尖慢慢往上套,哪里最容易勾丝,哪里不能用力扯……
何止穿过,我还……嗯,不说了,扯远了……
总之,这些东西,我可能比林茵知道得都多。
但我总不能告诉她吧?
于是我只能继续装傻。
“这东西看着跟裤子差不多,穿上不就行了。”
“哦。”
林茵居然真信了。
她拆开包装,把那双薄薄的连裤袜拿出来研究了一会儿,然后抓住袜腰,像穿普通裤子一样就准备往脚上套。
我瞄了一眼。
没说话。
她往上扯了一下。
我又瞄了一眼。
忍住。
反正不是我的。
她发现不太好穿,又用力拽了一下。
我眼皮跟着跳了一下。
忍住。
不是我的。
不是我的。
然后她两只手抓住袜口,准备狠狠往两边一撑——
“停!!”
我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
林茵被我吓得手一抖。
“干嘛呀!”
“你这么扯会坏的!”
“啊?”
“这么薄的东西哪能让你这么拽!勾一下就破了!”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坏了。
林茵低头看看手里的连裤袜。
又抬头看看我。
我也看着她。
房间里忽然安静了。
过了两秒,她慢慢眯起眼睛。
“哥哥。”
“……干嘛?”
“你不是不知道怎么穿吗?”
“我是不知道啊。”
“那你怎么知道会坏?”
“这不是常识吗?”
“哦——”
她故意把这个“哦”拖得特别长。
我顿时有些心虚。
“你哦什么?”
“没什么呀。”
她把手里的连裤袜递到我面前,嘴角已经快压不住了。
“那哥哥这么有常识,你教教我呗。”
“我……”
我一时语塞。
这丫头绝对是故意的。
“先把袜筒卷下来。”
最后我还是接了过去。
“不能抓着上面硬拽,要先从脚尖开始,一点一点往上理。还有指甲,别勾到了。”
我把缠在一起的部分理顺,又给她示范了一下该怎么卷。
“看明白没有?”
“嗯……”
林茵没有回答。
我抬起头。
才发现她根本没在看我手里的东西。
她在看我。
“你看我干嘛?”
“没什么。”
她憋着笑。
“就是觉得哥哥好厉害哦。”
“……”
“第一次见,就什么都知道。”
“林茵。”
“嗯?”
“闭嘴。”
“哈哈哈哈哈!”
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把东西往她手里一塞。
“自己弄!”
“哎?老师还没教完呢。”
“毕业了!”
“可是我还没学会。”
“留级!”
“哪有这样的老师!”
她抱着那双连裤袜笑个不停。
我黑着脸坐回床边,心里却已经把小时候的小雅埋怨了一遍。
都怪她。小时候教我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干什么。可是我怎么又能真的怪她。我好想你。
就这样,我又开始怀念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林茵总算自己折腾好了。
“哥哥。”
“你在发什么呆!”
“啊!”林茵这一嗓子,直接把我的思绪一下子从小雅时代拉回来了。
“又干嘛?”
“你看看。”
“看什么?”
“这样是不是自然一点?”
我下意识抬起头。
她正站在镜子前,低头研究自己刚才折腾了半天的成果。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就是一双很普通的肉色连裤袜。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
这种感觉很奇怪。
我见过小雅穿过不知道多少次。
小时候甚至从来没觉得那是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事情。
可现在,换成林茵站在那里,我却第一次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应该往哪里放。
“挺……挺自然的。”
“就挺自然的?”
“不然呢?”
“那好不好看?”
我愣了一下。
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以前小雅也问过我类似的话。
新买的舞蹈鞋好不好看,头发这样扎是不是很奇怪,裙子是不是太长了。有时候我甚至懒得抬头,随口说一句“好看”,她就会嫌我敷衍,然后过一会儿又跑来找我玩。
可林茵问我的时候,我却不知道为什么,认真看了她一眼。
她还站在镜子前等着。
“……挺好看的。”
“真的?”
“嗯。”
“那就好。”
她满意地转回去了。
事情到这里本来应该结束。
可我坐在那里,心里却莫名其妙地多了一点什么。
很轻。
轻得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
我甚至开始想,她刚才为什么非要问我?
她自己觉得好看不就行了吗?
为什么还要问我?
可没过多久,我自己又觉得这个问题很蠢。
她不问我还能问谁?
这个家里现在就我们两个。
想到这里,我又偷偷松了口气。
可为什么要松口气,我也不知道。
十三岁的时候,很多事情就是这么奇怪。
你开始在意一个人说话时有没有看着你,在意她为什么突然笑,在意她随口问的一句话是不是还有别的意思。
可真有人问你在想什么,你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连你自己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下午的林茵,好像和平时有一点不一样。
可仔细看,她又明明什么都没变。
还是那张熟悉的脸,还是那个喜欢故意拖长声音喊我“哥哥”的家伙。
真正发生变化的,好像只是我。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以前和小雅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些。
我们认识得太早,也靠得太近了。
近到很多事情都成了理所当然。
放学以后会见面,第二天会见面,下个星期也会见面。她来找我不需要理由,我去找她也不需要提前想好说什么。
我们从来不会问对方:
“你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答案永远都是——
想来就来了。
那时候的我们也不知道什么叫暧昧。
更不知道什么叫爱情。
喜欢一个人,大概就是今天有一块好吃的东西,会下意识给她留一半;有什么新鲜事,第一反应是跑过去告诉她;被大人骂了,也知道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去。
至于以后呢?
小孩子是不想以后的。
明天都还没有到,为什么要想那么远?
所以很多年以后再回头看,我才发现,小雅给过我的东西其实很多。
只是当年的我根本不知道那些东西叫什么。
而林茵不一样。
认识她的时候,我已经十三岁了。
有些以前不会注意的事情,开始自己钻进脑子里。
比如她为什么突然问我好不好看。
比如她笑我的时候,我为什么会觉得丢脸。
比如她靠得近一点,我为什么会下意识坐直。
又比如——
明明每天都能见到她,有时候放学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却已经开始提前想:
她现在在干什么?
这种感觉让我觉得陌生。
也有一点期待。
像是小时候见过无数次的夏天,到了十三岁这一年,突然有一天,你才第一次发现傍晚的风原来是有温度的。
它一直都在那里。
只是以前的你,从来没有注意过。
“哥哥?”
林茵的声音突然把我拉了回来。
“干嘛?”
“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
她眯起眼睛。
“骗人。”
“你今天能不能换个词!”
“不能。”
“……”
她笑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着笑了一下。
那时候我当然不会把这种感觉叫作喜欢。
更不会想到爱情。
我只是隐隐约约地觉得——
从林茵来到这里以后,每天放学回家的那段路,好像比以前短了一点。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林茵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
“哥哥。”
“嗯?”
“你脸怎么红了?”
“热的。”
“骗人。”
“就是热的!”
她转过身,狐疑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然后嘴角一点点翘了起来。
“你害羞了?”
“我没有!”
“你就是害羞了。”
“林茵!”
“哈哈哈哈……”
她笑着躲开了。
我本来还想追过去跟她理论,可就在那一瞬间,一个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想起过的画面,突然从记忆里冒了出来。
阳光。练舞房。还有那个穿着舞蹈服,总喜欢笑着叫我“小弟弟”的女孩。
小雅。
我忽然安静下来。
不过,林茵很快就发现了。
“哥哥?”
“嗯?”
“你怎么了?”
“没什么。”
“刚才还跟我吵呢。”
她走回来,在我面前晃了晃手。
“喂喂,还醒着吗?”
我被她逗笑了。
“真没事。”
“骗人。”
又是这两个字。
可这一次,她没有继续笑我。
林茵看了我一会儿,也在旁边坐了下来。
“是不是想起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
“也不算不开心吧。”
“那是什么?”
我犹豫了一会儿。
“我小时候认识一个姐姐。”
“哦?”
“她叫小雅。”
林茵眨了眨眼。
“就是你以前经常打电话的那个小雅姐姐?”
“嗯。”
“你们以前关系很好?”
“特别好。”
“有多好?”
我想了想。
这个问题反而把我问住了。
好像很难用一两件事情说清楚。
“就是……天天在一起吧。”
“天天?”
“她家离这里很近。以前放学以后基本都会见面,她学芭蕾,我有时候也会跑去找她。”
林茵低头看了看自己,又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等一下。”
我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干嘛?”
“所以……”
她指了指自己刚才折腾半天的连裤袜。
“这个也是小雅姐姐教你的?”
“……”
我没有说话。
林茵的眼睛一下亮了。
“还真是啊?”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还什么都没想呢。”
“……”
坏了。
上当了。
林茵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哥哥,你跟小雅姐姐以前到底都干过什么呀?”
“什么都没干!”
“骗人。”
“真的!”
“那你为什么这么熟练?”
“看多了自然就会了!”
话刚出口,我恨不得把它吞回去。
林茵愣了一下。
随后笑得更厉害了。
“等——等,看、多、了?”
“……”
“哥哥——”
“闭嘴!”
“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整个人都缩到了一边。
我恼羞成怒地瞪着她。
“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没什么。”
她摆摆手,努力憋住。
可没过两秒,又“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林茵!”
“好啦!”
她终于收敛了一点。
“我不笑了。”
“你明明还在笑!”
“这次真的不笑了。”
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还是弯弯的。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不过……”
“干嘛?”
“你是不是很想她?”
我愣了一下。
刚才还乱七八糟的气氛,一下安静下来。
“有一点吧。”
“那就给她打电话呀。”
“她很忙。”
“忙也可以偶尔打嘛。”
林茵晃了晃腿,声音也轻了一些。
“以前对你好的人,就算去了很远的地方,也还是以前对你好过
的人呀。”
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突然这么懂事了?”
“我本来就很懂事!”
“是吗?”
“当然!”
“昨天是谁把豆奶洒在桌子上以后假装没看见的?”
“……”
“前天是谁拖地又没拖墙角?”
“哥哥!”
她恼羞成怒地抓起旁边的抱枕砸了过来。
我终于笑出了声。
刚才那一点突然冒出来的伤感,也就这么被她打散了。
现在想起来,林茵大概就是这样的人。
她会笑我,会捉弄我,会故意拖着声音喊我“哥哥”,看我出丑的时候比谁都开心。
可真当我难过的时候,她又会突然收起那些玩笑。
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把我重新拉回她吵吵闹闹的世界里。
那天下午也是一样。
没过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