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姐像一根瘦筷子。
这话不是我存心刻薄,是事实。她站在那儿,肩膀窄窄的,腰窄窄的,胯也窄窄的,整个人上下一般粗,衣裳挂在她身上,倒像是挂在晾衣杆上,空荡荡的。她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倒是迈得开,可那步子轻飘飘的,没什么声响,有时候她从我身后过去,我竟一点儿也觉不出来。
她脸也是瘦的。颧骨微凸,下巴尖,眼睛不算小,可总像是蒙着层薄薄的雾气,看人的时候一碰便挪开。她的嘴角天然往下耷拉着那么一丁点儿,不笑的时候看着像是在发愁,笑了呢,那点愁也化不开,只像是在水里搅了一下,等着又慢慢沉回去了。她的皮肤倒是白的,可那种白也是没什么血色的白,像是一张纸,薄薄的,透着光。
她叫芳芳。我管她叫姐,有时候也叫芳芳姐。
爸妈不在以后,我就跟着她过。她不太爱说话,也说不太来话。有时候我跟她说学校里的事,她听着,点点头,或者“嗯”一声,然后就没什么了。她不是不想搭理我,她就是——怎么说呢——总像是嘴里含着一颗石子儿,话到嘴边就硌住了。
可我知道她心里是疼我的。
每天放学,我就去她公司等她。那地方叫“星什么文化”,第二个字我认不得。挂着一块挺亮的牌子,可进去以后,走廊窄窄的,灯也不大亮,墙皮有点儿起鼓,星在哪儿呢?我不明白。她们那间休息室在走廊尽头,门一推开,一股子香水味儿混着汗味儿就扑过来,浓得能把你顶一个跟头。
我管那地方叫“姐姐窝”。
姐姐窝里总是热闹的。沙发上横七竖八地坐着、躺着几个大姐姐,有的在往脸上涂我不懂的东西,有的在刷手机,有的在吃外卖,塑料盒子堆了一桌子,麻辣烫的红油味儿和香水味儿搅在一起。她们穿得都不多,吊带儿、短裤、小裙子,白花花的胳膊腿儿在灯光底下晃。有几个姐姐见了我,会笑嘻嘻地喊一声“小帅哥来啦”,我脸一红,就找个角落坐下,掏出作业本假装写。
傅姐是她们里头最打眼的。
傅姐高。她往那儿一站,比别的姐姐高出半个头去。她不光高,还——怎么说呢——壮。不是那种胖,是壮,骨头架子大,肉也长得实在。尤其是她那两条大腿,肉极多,走路的时候,大腿上的肉一颤一颤的,像是里面装了水。她走路声音最响,高跟鞋“咚、咚、咚”地砸在地上,整个走廊都能听见。有时候她忽然停下来,那大腿上的肉还能晃好一会儿,一浪一浪,像水波似的。
她身上总是香喷喷的,可那香里头夹着一股子肉汗味儿,说不上难闻,就是——就是让人没法儿不注意。她爱涂大红指甲油,脚趾头挤在高跟鞋里,挤得红红的、紧紧的,脚背上青筋隐隐的。我有时候看着她的脚趾头,就觉得它们挺受罪的。
傅姐管我姐叫“芳芳”。
有一回,休息室里没人,我在背地里跟我姐说:“傅姐像一头猪,腿那么粗,臭哄哄的。”
我姐当时正在叠衣服,手一下子就停住了。她的脸“唰”地白了,慌慌张张地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别胡说!”想了一会,又拉了我一下“快,跟我去道歉。”
我说我不去,我又没当着她的面说。我姐就拽我,她手劲儿不大,可那副慌张的样子让我觉得挺没劲的。正拉扯着,傅姐进来了。
“怎么了芳芳?”傅姐问。我现在回想起来,那天傅姐进门前没一点儿脚步声。
我姐结结巴巴地说:“傅姐,他……他不懂事,说了不好听的话……”
傅姐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姐一眼,然后笑了。她笑起来其实挺好看的,眼睛弯弯的,就是嘴角有点儿大,牙也白。
“没事儿芳芳,”傅姐摆摆手,“小孩子不懂事,我不往心里去。”
我姐却忽然像变了一个人。
她把我拉过去,往她腿上一按,我还没反应过来呢,裤子就被她扒下来了。我惊得叫了一声,可她已经抬起手,“啪、啪、啪”地打了下来。她的手掌又瘦又薄,打在身上其实不怎么疼,就是声音响。我趴在她腿上,脸涨得通红,耳朵里全是那“啪啪”的声音,还有她嘴里说着的:“叫你胡说!叫你胡说!”
我扭头看她,她的脸还是白的,可眼睛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亮亮的,急急的,像是有什么事让她非常焦虑。她的语速也变了,平时她说话慢吞吞的,这会儿却像连珠炮似的,快得都有点儿结巴了。
傅姐站在旁边,没说话。我偷偷瞄了她一眼,她抱着胳膊,低头看着我姐,脸上有一种——怎么说呢——像是明白什么,可又没办法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