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两根红绳
第二天早上,小娜又送来了一些衣服,居然有条裤子。衣柜里最近新加的,
除了裙子就是裙子,各种各样的裙子,裤子还是第一条。她拿到那条裤子的时候,
还松了口气:总算不用穿裙子了。
她换上,心里想的是:裤子总比那件紫色的包臀裙好,也比那件透衬衫好--
裤子嘛,至少把腿全遮住了,该遮的地方都遮着。
可她穿上才发现--裤子的侧面,从胯骨往下,镶着两条几厘米宽的透明带
子,一直延伸到裤腰顶端。透明带的边上,还镶着一圈细细的黑色蕾丝边,贴着
皮肤,像给那两道窗口挂上了蕾丝窗帘。
说它宽,不算宽,不足以看到太多;说它窄,又不算太窄--就像窗户上恰
好留了一条缝:关着的窗户,偏偏开了那么一道,不让你看清里面,却让你知道
里面有东西。而那道缝的边上还挂着蕾丝--有花边的窗户,比没花边的窗户,
更让人想往里看。
她低头,看着自己腰侧那两道透明的开口:「这……这是什么?」
「设计款。」小娜说,「最近流行的。」
「流行什么流行,」她说,「这跟没穿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啊。」小娜笑了,「穿裙子,是全露;穿这个,是侧面露。一个正
大光明,一个偷偷摸摸--偷偷摸摸的,才勾人。」
晚晴没接话。她低头,看着那两道透明带子,看着边上那圈蕾丝,忽然想到
一个问题--这样的裤子,侧面是透明的,那她里面该穿什么?
她打开衣柜翻自己的内裤--翻了几条,忽然愣住了。她的内裤,全都不见
了。衣柜里只剩下几件丁字裤--一根细绳,一小片布,小得可怜,有黑色的,
有肤色的,还有一条红色的。
「我的内裤呢?」她问。
「哦,」小娜头也没抬,「我扔了。你那些普通内裤,穿这条裤子会露边,
不好看。」
「你扔了?!」她声音一下子拔高,「那是我的东西!」
「沈总让扔的。」小娜说,「他说,你以后用不上了。」
她站在衣柜前,看着那几件丁字裤,看了很久。她伸手,拿起那条黑色的,
正要穿上。
小娜忽然开口:「穿红的。」
她愣住了:「什么?」
「穿那条红的。」小娜走过来,从她手里抽走那条黑色的,把那条红色的塞
进她手里,「都是黑的,有什么意思?」
「黑的怎么就没意思了?」
「你自己想想,」小娜笑了,拎起那条裤子抖了抖,「这裤子侧面是透明的。
你穿条黑的,从缝里看过去,黑乎乎一片,谁看得见?穿红的就不一样了--黑
裤子,白皮肤,红绳子,三个颜色搭着,多好看。沈总看见了,也高兴。对了,
上衣穿这件。」
她捏着那条红色的丁字裤,没有动。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的内衣、她的
内裤、她身上的每一件衣服,都已经不是她自己能决定的了。小娜能塞满她的衣
柜,能扔她的内裤,能换她的胸罩,连「穿什么颜色」,都要替她拿主意--而
她,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把那条红色的,穿上了。
上衣,小娜挑的是一件黑色小衫。领口开得很低,V 字的,隐隐透出一点乳
沟的影子;下摆短得不及肚脐,露出一圈洁白的腰,和两条腿侧边透出来的白,
连成一片。那裤子两侧的透明,像两扇窗,窗后是那两根红绳--仿佛谁只要伸
手一拉,就能把里边的风光整个掀开。
那天她还是穿着那条裤子出门了。裤子是黑色的,弹力,裹着她的腿,裤型
很好,从正面看,像一条普通的紧身裤。可侧面--那两道透明的带子,贴着胯
骨,露出底下一片光洁的皮肤,边上的蕾丝贴着皮肤,像两道绣了花的窗框。
黑色裤料衬着那片冷白的皮肤,白得几乎反光。那两道透明带子像两道窗口,
把她腰侧那一片皮肤框在里面,像框住一件展品,那一抹红,很显眼。
她走在公司走廊里,迎面遇到同事。同事的目光落在她腿上--紧身裤裹着
的腿线很好看,可同事的目光忽然顿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又不好确定。她
低头,顺着那个方向看去:那道透明带子,在这个角度,正对着走廊的光--黑
色裤料,透明窗口,冷白皮肤,蕾丝花边。而透过那道窗口,她的目光,和那个
同事的目光一样,沿着那片白色往上追去--那里,有一条红色的细线。红色的,
贴着皮肤,从前面绕到后面,在冷白的皮肤上,像雪地里的一道红痕,格外扎眼。
她愣了一下。她今天早上穿的时候,是小娜替她挑的,她没多想--可现在
她明白了:那条红色丁字裤的细绳,正透过透明带子,若隐若现地露在外面。黑
色,白色,红色--三道颜色叠在一起,她整个人像一幅被人设计好的画。
那道缝就那么开着--说宽不宽,说窄不窄,恰好够人看见那抹红。像是在
告诉每一个看见它的人:我外边是黑的,可里边……是红的。你……想要吗?
她心跳快了一拍,快步走回办公室。可那天下午,她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时候,
忽然发现,她管不住那两道透明带子--她坐着,侧身,弯腰,那道开口就对着
不同的方向。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看见,不知道谁会在哪个角度,看见透
明带子下面那条红线。
她开始坐立不安。可她忽然又发现--她坐立不安,不是因为怕被看见。是
因为她不知道,有没有人已经看见了。
晚晴坐在她崭新的办公室里--智信公司法务部。落地窗外的城市景色一览
无余,真皮办公椅上还带着新皮革的味道。她正在翻阅并购案的资料,桌角的专
线电话响了。
「苏副总,一楼前台有位姓顾的先生找您。他说是您的亲戚。」
晚晴的笔停顿了一秒。目前还不清楚多少人知道二者其实是夫妻--但肯定
不会通过公司人事数据库,因为那上面自己的资料经过沈总的审核后,只写了
「单身」。
「让他上来吧。」她说。
五分钟后,顾景川推门走进了苏副总的办公室。他还穿着昨天那套深灰色西
装,但领带歪了,头发也有些乱,一看就是紧赶慢赶跑过来的。他还没开口,先
看见了她。
落地窗,真皮椅,摊开的资料。他的妻子就坐在那儿,穿着那身他今天还没
见过的衣服--黑色小衫,领口低得露出一道乳沟的影子,下摆短得不及肚脐;
下面那条裤子,两侧是透明的,隔着那两道透明,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两根红
色的绳子。
一股熟悉的热,从下腹往上窜。他恨它。恨这具身体,恨它每一次,都抢在
他开口之前,替他承认了那些他拼命想否认的东西。他站在门口,用尽全力,才
把那点热压下去。
然后他走过去,把袋子轻轻放在她桌上:「我给你送些换洗的衣服。」他说。
「你怎么来了?」晚晴没有站起来,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昨晚说了可能要去他那住一阵子,我--我想着万一你临时有事要出差,
东西来不及收拾。里面有你平时穿的几套内衣和衬衫,还有--还有那件小熊睡
衣。」
晚晴打开袋子,翻了翻里面的东西。手停了片刻,那是件旧的棉睡衣,洗得
已经有些薄透,但折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带着家里洗衣液淡淡的香味。
她抬头看着顾景川。这个男人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说明他昨晚没有睡好。
可能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然后在凌晨爬起来把她的衣服一件件叠好、装进袋子。
「你昨晚说的是认真的?」她问。
「什么?」
「你说如果能离开这里,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认真的。」顾景川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身体前倾,直直地看着晚晴,「我
查过了。南方有几个小城市,物价低,我可以找份普通的工作。你的律师证可以
重新挂靠,虽然可能赚得不多,但足够过日子。等风头过了,我们再把两家老人
接过来。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晚晴听着他的计划,嘴角微微向上扬了一下--那是两个月来顾景川在她脸
上看到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你现在在跟我谈计划。」她说。
「我本来就是老板。」顾景川也笑了一下,虽然笑得很勉强,「只不过公司
倒闭了而已。」
两人对视着。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投下一道道条纹的光影,那
道分隔阴影的线正好落在那个装衣服的袋子旁边。
「景川。」晚晴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起身的那一刻,裤子两侧
的透明带里,那两根红绳跟着一晃--红得刺眼,又没进去。顾景川的目光,不
受控制地追着那一点红,追了半秒。他飞快地别开眼,喉咙里,又烧起了那股熟
悉的热。
他恨自己。恨极了。
「你知道吗,」她说,「我最怕的不是沈聿衡碰我。」
「那你最怕什么?」
「我怕你习惯这一切。我怕你有一天觉得--」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在
外面陪别的男人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怕你不再爱我了,只是把我当作一个刺激你
那个……那个畸形的快感的工具。我怕你在我离开之后发现一个人也可以过,发
现不需要我也很快乐。」
顾景川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怀里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我从来没有不爱你。」他说,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我犯过很多错,是一
个最没用的丈夫。但你问我愿不愿意继续做你的老公--我愿意。到什么时候都
愿意。」
晚晴把脸埋进他的胸膛。她听到他的心跳声,隔着那件黑色打底衫,隔着那
些布料,那颗心脏在有力地跳动,是在说--「砰。砰。砰。」那是在叫她的名
字。
顾景川离开后十分钟,晚晴办公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苏副总,沈总办公室来电。」
「接进来。」
电话那头传来沈聿衡的声音,一贯的从容中带着一丝不悦:「晚晴,刚才谁
去你办公室了?有人看到你老公上去了。」
「他来给我送东西。」
「送什么东西?」
「换洗的衣服。」晚晴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你不是要我在
你那住一阵子吗?我让家人给我准备了一下东西正好让他送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沈聿衡笑了:「你告诉他了?」
「告诉了。」
「他怎么说?」
「他说如果能还清债务就不怕我去你那。」晚晴的语气平淡,「他答应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轻轻的笑声:「有意思。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你出差,以公
司并购对接为由,去我那边谈项目条款。」
「知道了。」
「对了--」沈聿衡的声音忽然变得意味深长,「你今天是不是抱他了?」
晚晴握电话的手微微一紧:「你监视我办公室?」
「别紧张。」沈聿衡轻声说,「我从来不监视自己的女人。不过你的秘书刚
才在茶水间和别人聊天的时候提到了。我刚好路过而已。」
晚晴没有说话。
「只此一次。」沈聿衡的声音冷了下来,「下不为例。你是我的人,你的拥
抱也是我的。」
晚晴还没来及反驳,电话就挂断了。晚晴看着手里的听筒,慢慢地把它放回
座机上。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的城市。她的丈夫刚走不久,
她还能看到那辆出租车在楼下停车场出口等红灯。在这个距离看过去,那辆出租
小得像个火柴盒。
而她的生活,也正在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窄,越来越像一条只能容纳一个
人通过的路。
第二十章别墅
晚晴要搬去别墅了。
顾景川站在玄关,看着她把行李箱拎出门,走向那辆黑色奔驰。他上前一步,
伸手想去接:「我来--」
「不用。」晚晴没有看他。她侧过身,避开他的手,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
生硬的赌气。
他站在原地,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他想追上去,想说点什么--可她没给他
机会。她拎着箱子走到车边,弯腰,放进去,动作又急又重,像在跟什么较劲。
后备箱盖「砰」地合上。
那声音,像关门。
她生气了。他听得出来--她越生气,越说明她心里还放不下。可这份「放
不下」,此刻只让他更抬不起头。是他把她推到那个男人身边的,如今她连他伸
过去的手,都不要了。
她今天穿的,是一条深V 的薄针织衫。米白色的毛线织得松,晨光从那一片
空隙里漏进去,把里面那件内衣的颜色和轮廓,一点一点透出来--深色的,隔
着米白色的毛线,明明暗暗,看得见,又看不真切,像隔着一层结了霜的玻璃。
箱子有点沉。她拎到车边,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