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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帽淫妻] 麻醉医生的最后三个月 (下)【字数:298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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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臻大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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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醉医生的最后三个月   (下)

标签:淫妻,调教,母狗,睡奸,迷奸,绿帽

第七章 老师

我这辈子没有孩子,没有妻子,没有过女人。
她二十五岁,幼儿园教师,婚龄两年,每天面对四五十张孩子的脸。
——我是在她的病历上看到这四个字的。
陈妍,女,25岁,职业:幼儿教师。
我在值班室把这行字看了两遍,然后往下翻,翻到妇科门诊的那一张B超单:孕六周加三天,未见胎心。后面还有一行医生的处理建议,又用一行手写字盖过去:建议复查,如仍无胎心,考虑清宫。
一个天天抱孩子的女人,肚子里的这个没长起来。
我在值班室坐了一会儿。
我这辈子做过的事不多:念书,工作,值班,还账,给母亲养老。我们科的护士给我介绍过两次对象,一次是护士长的侄女,一次是药房的,两次都在饭店,我都穿的是那件深灰的夹克,我话不多,对面话也不多,后来就没了下文。我四十五岁,我这辈子的房间里一直只有我一个人。
她二十五岁,她的手机铃声大概是儿歌。她每天早上站在幼儿园门口接孩子,一个一个蹲下来跟小朋友打招呼;她给小朋友擦鼻涕、扎辫子、把撒了饭的手洗一遍;中午她要哄十几个三岁的小孩睡觉,一个一个拍着背,一个睡着了另一个又醒过来;下午家长来接,她要把每个孩子今天的表现都跟家长说一遍。
她一天里要被人叫"老师"几十次。
她的身体里有孩子——每天都有,一大群,扑过来抱着她的腿,往她怀里钻。
而她自己的那个,没长起来。
那天早上八点四十,人流中心的走廊里坐着一排人。她和她丈夫坐在第三排。
我远远就看到了她。
她一米五八左右,比照片上圆一点,圆脸,眉毛软,眼睛大,浅栗色的头发前面留着刘海,扎了半个髻。她身上是一件宽松的鹅黄开衫,里面白T,底下那条浅色裤子在腰上松着。她的手上,右手食指的指甲盖下面有一小片被水彩笔染过的淡蓝色——那是哄小孩画画的时候蹭上去的,洗不掉的;她的手机壳是一只圆圆的小熊,边上有点磨损;她的包上挂着一个塑料小挂件,看形状像是一只小兔子。
她坐着的时候手一直搭在肚子上,那是所有刚知道自己肚子不对的女人都会有的动作。
她丈夫在她旁边,二十七八岁,板寸,工装裤,手里拎着包和一件备用的外套。他低着头,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背,声音压得很低:"别怕,就是睡一觉,醒了就不难受了。"
"嗯。"她说,声音是那种哄小孩哄惯了的人才有的软,"我知道。"
她抬头看见了我。她站起来的时候,那个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怕晃动到肚子里那个已经没有胎心的东西。
"周大夫是吧?"她丈夫先开口,"昨天访视您说让我们空腹来。"
"嗯。"我说,"陈妍。"
"嗯。"她看着我,"大夫,我有点怕。"
"睡一觉。"
"是不是……"她停了一下,摸了摸肚子,"是不是因为我带小孩,抱得太多了?我们园里的小朋友多,有时候一次要抱俩,我天天抱他们……"
"不是。"我说。
"哦。"她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下,被她眨回去,"我天天抱别人的孩子,自己这个却没长起来。"
她丈夫在旁边握了一下她的手:"别说了。"
她说:"我昨晚还梦见我在班里,小朋友都围着我。"
——我站在那儿,听完了她这句。
我脑子里出现的是另一个场景:几十个小孩,把她围在中间,一个人抓住她的裤腿,一个人喊她,她蹲下去,把两个抱在怀里。她每天要被人扑上来抱几十次。
我三岁到六岁之间,在幼儿园待过三年,我母亲说我那时候特别爱哭,谁都不抱,只有我们班的老师抱我。
我这辈子到现在,没有一个孩子抱过我。
她们被叫进术前准备室的时候,我在走廊外面站了两分钟。
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过妻子,没有过孩子,没有过一个人在这间走廊里等我出来。今天我来这儿,是为了一个每天被孩子抱着的女人。
麻醉是我给的。她躺在人流床上,两条腿架在腿架上,妇科的张大夫站到她的腿间。我坐在头侧,把监护接上:心率八十八,血压一百一十二比七十四,血氧九十九。
"陈妍,从一数到十。"
"一……二……"
数到三的时候她的眼睛散了。药推完,她的下颌松了,我把她的头侧了一下,面罩扣紧。
张大夫开始操作。器械进去,负压吸管转了两圈,血水顺着管壁下去。她睡着,一无所知。监护仪上的血氧稳稳地走在九十九。
——我坐在这台机器旁边,看着她身体里那个没长起来的东西被一点一点吸走,第一次想到的不是"我一会儿要做什么"。
是那台机器在做的事,跟我肺里那个东西在做的事,是一样的。
我在人流观察室把帘子拉上,把门插上。
她仰面躺着,一条腿还半曲着,病号裤褪到膝下,脚上套着一只医院发的塑料拖鞋。她那张圆脸在麻药里彻底软了下来,刘海贴在额头上,有一绺被汗浸透。她的睫毛很长,嘴唇比刚才更淡,让她看上去比二十五岁小。
我先站着看了她三分钟。
我这一辈子见过的所有睡着的脸,都是病人的脸:术前紧张过、术后疲惫的、插着管子的。她是我见的第一个,睡得这么软的脸——那种没有设防的、被孩子包围惯了的脸。

我把她脚踝抬起来,把掉在地上的那只拖鞋捡起来摆好。我又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脸。她的脸是温的。

然后我解开她病号服的系带,把上衣往两边拉开。

——她跟我前面两个都不一样。

她的胸是胀的。

六周,激素刚开始上来的那一点点变化,全在她身上:乳房比平时大了一号,皮肤绷得发亮,青色的血管比苏瑾更明显;乳晕的颜色已经深了一点,是那种带着粉的浅褐,边缘散着几颗很小的小疙瘩;乳尖比我摸过的两个都涨,颜色更深,暗粉。

一个每天被小孩扑上来抱的女人,胸前这团东西,本来是要喂另一个人的。

我把手覆上去。

手心里那团不像苏瑾那样扎实饱满,也不像林小雨那样小而挺——它是涨的,是里面有压力、有张力的那种涨,微微烫手。我用了力气捏一下,乳肉被我掌心里挤出很大一块,松开,慢慢回位。

我低下头,含住右边那一点。

我含着的时候,她的喉咙里漏出一声很闷的"嗯",小腹跟着抽了一下。

就在那时候,她说了一句梦话。

我后来无数次想起这一句。

"小朋友……把小手放好……"

她的声音很轻,含混不清,是那种哄孩子午睡时的、拖得软软的尾音;她的嘴唇一开一合,说完之后眉头松了,脸又软下来。

——她的身体在我手里,她的嘴里在说幼儿园的话。

她穿着一件病号服,刚从她的身体里被拿掉一个没长起来的孩子,而她在梦里,还在管着一群三岁的小孩。

我那一瞬间停住了。我不知道我在停什么。我这一辈子什么都空,我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我到现在没结婚,是我从来没有过一个孩子。

而这个人每天有一大群。

我低下头,继续。

我把她病号服的裤子从腿上褪下来。

她下体那一处我见过三个人里最"乱"的一处:宫口刚被器械撑开过,还松着,中间那道缝是虚虚半开的,不像处女那样合得死;两片阴唇比前面两个都厚一点、颜色深一点;缝口上挂着血——不多,是宫腔里往外渗的淡红,把周围的绒毛黏成一小撮一小撮,底下的垫单上已经洇了巴掌大一块。她的会阴和腿根上还留着一点消毒水的味道。

我先用纱布把她缝口那点血水沾了一下——不是为了干净,是为了看清楚。

我把两根手指分开她的阴唇。

里面比前面两个都松——不是被人用松的,是刚被器械打开过的松。宫颈口像一只没有缩回去的小口,周围那一圈软肉是嫩红的,能看到被器械刮过之后的红;再往里,是空的。她刚被吸掉东西的子宫里,现在什么都没有。

我的手指进去的时候,她里面的软肉把手指吸了一下,血水顺着指缝流出来,在灯下发亮。

我把手指抽出来,在纱布上擦了擦,把裤子解了。

我这一辈子唯一做过三件只属于我自己的事,都在剩下的这三个月里。今天这件是第三件,也是最脏的一件:她的身体里刚被拿走一个东西,血还在往外渗。

我扶着肉棒顶上她的穴口。

比前两个容易得多。她的穴口是松的,是湿的,是热的——那点湿和热里混着血,混着消毒水,混着她身体里的分泌物。前端往里一送就滑进去一截,再送,整根没了一半。她里面比前两个都软,软得像一块不设防的泥,一进去就被裹住,从根部到顶端都被往里吸。

我停了一下,抬头看监护仪:心率八十六,血氧九十九。她没醒,鼻翼一鼓一收。

我慢慢地动起来。

每一次抽出来后送进去,那些混着血的东西就被搅得往外冒,两片阴唇被磨得发红发亮;整根埋进去的那一下,抽出来的柱身上挂着一层混着血水的淡红,在灯下亮得像一层油。她的子宫还在收缩,我每顶到最深处那块软肉上,她的下腹就跟着抽一下,宫口的位置被往上送一点——像那个刚被排空的腔子,还在等着什么进去。

我一边动,一边低头看她的脸。

她睡着的脸安静得像一张纸。我用指腹抹了一下她额角那绺汗湿的刘海。她的嘴角在面罩里开开合合,我一边顶一边等着——我想听她再说话。

"小朋友们……排队……"

她又说了一句。

——她在梦里,站在幼儿园的门口,那些小孩在她面前排成一条队。

她这辈子大概从来没有想过,她的身体里会有一根男人的东西,在她睡着的时候,把她的腔子占满。

我一边看着她,一边在心里跟她说话。

你身体里那个东西,刚才被拿走了,那是你丈夫的。

现在这里面是空的,我把它填上。

我扶着她的胯,一下一下地顶到底,每一次都在最深的地方停两秒。她喉咙里那点气音一次比一次长,胸口那两团涨着的乳肉随我每一下撞击轻轻颤,乳尖在灯下画着小圈。她被顶到最深的那几下,两条腿内侧不停地抽,脚趾蜷起来又松开。

我把她的腿从腿架上解下来,架在自己的胳膊上,让她的两腿分得更开。

射的时候,我按着她的胯,把整根埋到最深。
我想的是一句话:她的丈夫在外面那排椅子上,手里拎着她的包和一件备用的外套。他昨天晚上握过她的手,跟她说"别怕"。而今天早上,她还在跟我说话的时候,脸上还是那种软软的、哄小孩的表情。
我射完,退了两次才出来。她穴口那圈被撑开过的肉慢慢合了一半,里面的东西往外淌:白的、稠的,混着血水,从缝口里流出来,挂在被磨红的阴唇上,在灯下拖着一条黏亮的线,落到垫单上。
我先处理垫单:卷成一团,塞进门口那只黄袋子里。
然后我用生理盐水浸过的纱布,一块一块地擦她:穴口,两片阴唇中间,会阴,大腿内侧。她流了一点点血,我擦了三遍才干净;擦到最后那块纱布上,有淡淡的一层粉。
我给她穿衣服:裤子提上来,系带系好,扣子扣上,被单拉到胸口。我蹲下去把她的下颌托了一下,面罩松了一格,又用纸巾替她按了按额头上的汗。
然后我把插销捅开,把门打开。
护士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她床边那把椅子上,端着水杯看监护仪——跟前两次一样。
她醒来的时候先动了动眼皮,然后眼睛慢慢地睁开。
"周大夫……"她的声音沙哑,"做完了吗?"
"做完了。"
"哦。"她愣了两秒,忽然侧过脸去,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一滴一滴地淌进枕头里,没出声。
我把桌上的纸巾递过去。
"没事。"我说,"好好养身体,以后还会有。"
她接过纸巾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哭了一会儿,她放下纸巾,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我明天本来要带班,班里的孩子等我。"
"请两天假。"
"嗯。"她点点头,眼睛红红的,"大夫,是不是我身体不好,所以留不住他。"
"不是你的问题。"
"哦。"她把手放回小腹上,一下一下地按着,"我天天抱别人的孩子,我以为抱多了,福气就来了。"
她丈夫进来的时候先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快步走到床边,弯下腰看她:"难受吗?"
她摇头。他把她半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把外套搭在她腿上。他抬起头看我,眼睛有点红:"周大夫,谢谢您。她进去的时候还说怕,我怕她受罪。"
"应该的。"
"她这人就这样,"他哑着嗓子笑了一下,"什么都往心里放,回家还惦记他们班的小孩。"
我在病历上写字,笔很稳。写完扣好笔帽。
他们走的时候是他扶着她。她走得慢,一步一步的,一只手还搭在肚子上。走到门口,她回头冲我点了一下头:"周大夫,谢谢。"
我回值班室的时候是十一点四十。
我把白大褂挂上,坐下来,掏出手机。屏幕上有条未读——许成发的,昨晚的时间,一张化验单的照片,最下面那行被红框框出来:
血HCG阳性。
下面跟着一句:
"周大夫!怀上了!我媳妇儿真怀上了!我们跑了一年多啊,谢谢您那天给她做的检查!您真是我们家贵人!"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的孩子,现在正在她的身体里长。
我把手机按灭,抬起头。
走廊那头,陈妍的丈夫正扶着她往电梯口走。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撑在墙上,另一只手按着小腹;他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手拎着她的包和那件备用外套。他把外套往上提了提,替她披在肩上。
她走到电梯口,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这层楼,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电梯门合上了。



第八章 六十天
增强的片子是周三做的,病理是周五拿的。
老同学把两张单子摊在他办公室的桌上,用笔尖点着:"腺癌,低分化。纵隔这一串都有,胸膜两个点,左侧胸腔已经有一点水了。"他抬眼看我,"老周,你现在还来得及。先化疗两个周期,看看能不能上靶向,运气好能压一段时间。"
"多久。"
"你别问这个。"
"多久。"
他放下笔,叹了一口气:"你现在这个状态,不做,最多两个月。做了,可能是四个月、五个月,也可能更短。"
我把两张单子叠起来,还给他。
"先不治。"我说。
"为什么。"
"有点私事。"
他在那儿看了我很久,最后说:"你他妈一辈子就是这个德行。"
我笑了一下,说嗯。
我回科室那天下午,把该带的东西都重新收拾了一遍。
我口袋里多了两种药:一种止疼的,一种止吐的;白大褂里加了一包抽纸——不是为了擦汗,是为了咳的时候按嘴。我这一个月里已经咳过三次血:一次在夜里,一次在楼梯间,一次在办公室,咳完我拿纸按了嘴,把那张纸叠了两折,塞进白大褂口袋里带回家,扔在楼下的垃圾桶里。
我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张表。
第一行:宫腔镜检查,29岁,已婚一年,配偶门外,独处时间约四十分钟。结果:成功。 第二行:无痛胃镜,20岁,独身,无陪护,独处时间约二十五分钟。结果:成功。 第三行:无痛人流,25岁,已婚,配偶门外,独处时间约一小时。结果:成功。
写完之后我在旁边列了两行小字——我这辈子干得最多的事就是总结和归纳:
选人:独处时间要够(大于二十分钟),术后症状能掩盖(出血/坠胀/不适),家属越亲近越好(越亲近越不会往这个方向想)。 不选:有监控的房间,同事来回多的时段,术后要留院观察超过两小时的病例。
我算了算日子。
六十天。
六十天里,按我这个身体,大概能撑到十台、十二台。可我这辈子最瞧不起的就是冒失——我不能做得那么密:一个月两台,就够了。
我写下第四行的位置,空着。
那天下班前,我用我的账号进了妇科的病历系统。
我输入了她的名字。
苏瑾,29岁。
产检记录:孕8周+1。B超:宫内早孕,胎心搏动良好,胚芽长1.5cm。
胎心搏动良好。
我把那一行看了三遍。
我这辈子最熟悉的东西是监护仪上那一条绿色的曲线——我靠它判断一个人能不能活。今天,我在别人的病历里,看到了一个还没出生的东西的心跳:一百六十次每分钟,规律,有力。
是我的。
它现在在她身体里长着,长在一个我永远进不去的家里;它以后会有一个姓——那个姓不是我;会有一个爸爸——那个爸爸也不是我;会有一个妈妈——那个妈妈一辈子都不会知道,那天在她睡着的四十分钟里,发生了什么事。
可它是我的。
我那天下午去产科那层转了一圈。
电梯到七楼,走廊里有孕妇在走,一个扶着栏杆慢慢挪,一个坐着喝豆浆,一个被丈夫扶着。我站在电梯口的拐角,看了一会儿,就看到了她。
她穿了一件浅灰的孕妇裙,头发扎起来,脸比那天在宫腔镜室的时候圆了一点。她丈夫一只手拎着包,一只手搂在她腰后,低着头在她耳边说话。她听完笑了,用手背打了他一下,然后转过头来,抬手去理额前的头发。
她理头发的时候,手腕上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我看了两秒才认出来,是她手术那天戴的手链——一条很细的银链子,很小的一个圈。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着,脸也亮着,跟那天早上在我手上睡着的时候是同一张脸——同一张什么都不知道的脸。
她丈夫扶着她进了诊室。
我站在电梯口的拐角,扶手扶着墙,胸口那点东西又开始咳。我抬手按住嘴,没有出声。
我这一辈子没有过妻子,没有过孩子,没有过任何一个人——六十天以后,我连这具身体都不再有。
可现在在这栋楼里,有一个正在长的心脏,一百六十次每分钟,规律,有力。
它是我的。
我回到值班室的时候,小周正站在白板前面看排班。
"周老师,"她说,"下周三那个肠镜您接不接?李大夫想跟您换班,他儿子要考试。"
我说:"不换。"
她愣了一下。她那一愣的样子我看得清楚——我在这栋楼里待了十七年,这是第一次有人听见我说"不换"。她"哦"了一声,把笔放回去,小声说:"那我去跟李大夫说一声。"
"嗯。"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我:"周老师,您最近是不是不太舒服,我看着您脸色不太好。"
"老毛病。"
"哦……对了,"她靠在门框上,"上周那个二十岁的姑娘,林小雨,前天又打电话来了。她说她去妇科做了个检查,问我们医院能不能开个什么证明。"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什么证明?"
"我也没听清,"小周说,"我说您要不来一趟门诊当面问,她就说再想想。"
"嗯。"
她走了。我坐在那儿,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看着自己的手。
那天晚上我回了一趟老房子。
我的房子在城南,两室一厅,我母亲住过的那一间空着,里面是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一个抽屉柜。我站在那个房间的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走进去,把母亲的床铺收拾了一下,把被子叠起来收进衣柜,把抽屉里的东西都理了一遍:几张旧照片、一个存折、一串她当年用的钥匙。
我把存折和钥匙放进一个信封,写上我弟弟的名字和地址——他在南方,我们有五年没联系。我把信封压在最上面的抽屉角落里。
我知道自己不会有下个月。
我出来的时候把灯关了。
第二天上午,我在排班系统里翻到了第四行的位置。
下周四 09:30 无痛肠镜 方雨 女 31岁 公务员(单位体检,配偶不陪同)
我看了她的资料:31岁,公务员,婚龄三年,单位统一安排的体检套餐,做的项目是无痛肠镜——她自己选了无痛,因为她怕疼,也因为她不想在检查的时候被人看到自己难受的样子。
配偶不陪同。
我在心里把这几个条件过了一遍:独处时间,四十分钟以上;术后症状,肠镜本身会让人肚子胀、排气、有一点不适;家属不陪,那今天没有人会来接她。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张表,在第四行的位置写上:
无痛肠镜,31岁,公务员,独处时间约四十分钟。
写完我把笔帽扣上,把那张纸对折,放进白大褂内袋里。
下午三点,我在值班室整理下一台的手术单,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屏幕上那个头像,是一只戴着小熊帽子的卡通熊——是小周转给我的,那天她接电话时加的。
"周大夫,您好,我是林小雨。"
"我前几天去妇科查了一下,医生说我处女膜是新破的,还有一点撕裂的痕迹。"
"我一直没跟人……我想问问您,做胃镜的时候,会不会把那个弄破呀?"
我拿着手机,坐在那把椅子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
我的后颈上出了一层汗。
值班室的门开着,走廊那头有拖鞋的声音,正一步一步地往这边来。



第九章 电话记录
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是小周。
她手里拎着我的饭盒——昨天她说要给我带饭,我说不用,她还是带了,中午没找到我,就放在值班室桌上了。这会儿她大概是回来取东西,路过门口探了个头。
"周老师,饭我放桌上了。"
"嗯。"
她靠在门框上,没走,像是在等我说话,又像是自己有事要讲。过了一会儿她说:"周老师,就是那个姑娘的事,我前两天越想越觉得怪。"
"哪个。"
"就那个二十岁的,林小雨。"她说,"后来她又打过一次电话问,前台转给我了。她说她长这么大从来没跟人好过,我就纳闷——我们什么检查能把人弄成那样?肠镜胃镜怎么可能——"
她说着自己笑了一下,"我瞎想什么呀,人家妇科的事。"
"嗯。"我说,"妇科的事,不好说。"
"就是说嘛。"她端着水杯走了。
我在那把椅子上坐着,等她的拖鞋声走远。然后我把门关上,用我的账号进了妇科的病历系统。
林小雨的就诊记录有两行。
第一次是上周的普通门诊。诊断那一栏写着:处女膜新近裂伤(约三日内),建议询问病史。
后面跟着一行加粗的字:
患者情绪不稳定,自述无性经历。建议心理疏导。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我干这一行这么多年,我知道这两行字意味着什么。那不是一个妇科大夫随手写的:写"约三日内"是估的;写"建议询问病史"是给下一个接诊的人留话——意思是这个病人说的和她身体上发生的事对不上,我这里有疑问;写"建议心理疏导",是她当着那个女孩的面没敢问。
——那条线没断。那条线上现在挂着三个人:一个二十岁的女孩,一个写了病历的妇科医生,还有一个女孩的妈。
我当天下午就给林小雨发了消息。
我说:"你上次问的出血情况,方便的话来门诊一趟,我给你看一眼,顺便把检查单开出来。"
她回得很快:"好的周大夫,谢谢您!我明天上午没课。"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在门诊三层尽头那间小会议室等她。
那间屋子平时用来给家属谈事,里面一张长桌、四把椅子、一个饮水机,窗外是医院的内院。我给她倒了一杯水。
她进来的时候穿着白T恤和牛仔外套,马尾扎得高,脸比上次见的时候白了一点,眼下有点青。她坐下,两只手抱着那杯水,很拘束。
我看着她那青春的脸蛋,想起那天的紧致,呼吸急促了一瞬,便控制住了。

"周大夫,我不是不信您。"她先开口,"就是我男朋友他……他不信。"
"嗯。"我说,"你先说说,你去妇科查了,那边怎么说。"
"医生说我那个破的地方是新的,三天的样子。"她低着头,"她问我有没有跟人,我说没有。她就没再问,让我回去好好休息。"
"你自己知道你有没有。"
"我当然没有。"她抬头,眼睛有点红,"我跟他就牵过手。周大夫,我是不是有什么病?"
"不是病。"我说,"我先问你几件事。"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把手放在桌上,说话的语气放得很慢——这是我这二十三年里对着几百个术后害怕的病人用过的那种慢:"第一,你做胃镜那天是不是左侧卧位,膝盖屈着?"
小雨偏头回忆了一下,"嗯。"
"检查的时候医生让你抱住膝盖,你的膝盖和床边有没有顶到的感觉?"
"我睡着了,我不知道。"
"对。"我说,"你不知道。第二个问题,你平时骑自行车吗?"
"骑,我们学校到处都要骑车。"
"骑多久了?"
"从高中就骑。"
"第三,你平时跳舞、跑步、做操有没有劈叉、压腿、跨跳这些动作。"
"我选修过形体课。"
我点了一下头,把话说完了:
"处女膜这个东西,不是一层纸,中国老百姓被这个词误导了很多年。它本来就是一个有孔的、有弹性的组织,形态各人不一样;骑车、运动、骑跨伤、外伤,甚至一次动作幅度大一点的瑜伽,都可能让它裂开。做胃镜的体位是一个屈膝左侧卧,床沿是硬的,如果检查过程中身体有滑动,是有可能造成小裂伤的——这种情况我做过二十三年麻醉,见过不止一例。"
她愣愣地听着。
"至于你说的'三日内',"我又说,"那是妇科医生按创口新旧的估法。你这几天才去查,那当然算新。"
她的眼睛慢慢亮了一点:"那……那我是清白的?"
"你从来没跟人发生过性关系,你当然是清白的。"我说,"这个跟那层膜没关系。"
她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赶紧用袖子擦。她一边擦一边说:"我跟我妈说了,我妈也说让我别瞎想。我男朋友就不信,他非让我来问清楚。"
"他为什么不信。"
"他说他姐姐是学护理的,说这个不可能。"
——我在心里记下了这句话:他姐姐是学护理的。
"那你回去把我说的话跟他说。"我说,"要是他还不信,让他自己来问我。我是医生,你是我的病人,我可以说清楚。"
"嗯嗯。"她点头点得很用力,“周大夫,谢谢您,真的。我这两天都没睡好。"
"回去好好吃饭睡觉。"我站起来,"近期别做那些剧烈运动。"
"嗯。"她站起来,把杯子放回桌上,"周大夫,我知道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您别嫌我烦,我男朋友他……他最近老要去医院问,我拦着他呢。"
"你拦着他做什么。"我说,"你告诉他,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
"好。"
她走了。我在那间会议室里又坐了一会儿,把手里那支笔转了半圈。
我这辈子没撒过几次谎。我撒的第一次谎是在医学院,实习的时候给病人说"这个不疼";我撒的第二次谎,是今天上午,我用十七年的经验,把一个二十岁的女孩的疑问按回了她自己的肚子里。
我按得很干净。她信了,她妈信了,剩下的只有那个学护理的姐姐和一个不肯信的男朋友。
——活人比病人麻烦。
那天下午我上了一次七楼。
产科走廊里人来人往,我在电梯口的拐角站了一会儿,看到苏瑾从诊室里出来。她穿了件浅灰的孕妇裙,小腹有一点看得出来的鼓;她扶了一下门框,回头等她丈夫,脸上是有点不耐烦又有点好笑的那种表情——大概他在里面又问了医生一堆问题。
她走出来,抬手理了一下额前的头发,手腕上那条细链子反了一下光。
孕10周。
我站在拐角,胸口那点东西又开始发痒,我抬手按住,没出声。
——她身体里那个心脏现在应该已经长成型了,一天跳十几万次。B超单上写着"胎心搏动良好"。
我这一辈子什么都没有,六十天以后连这具身体都不再有。
可是在这栋楼里,有东西活着。
我回到科室,把下周四那一行的东西都做完了:方雨,31岁,公务员,无痛肠镜,单位体检,配偶不陪同。我给自己的安排是上午九点半进检查室,十点二十做完,然后推她到独立复苏间观察;那一层周四上午只有两台,护士要轮岗,复苏间基本只有我一个人。
我把这些写完,盖上笔帽,端着水杯回值班室。
门前站着一个人。
小周。她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站在值班室门口,看见我过来,有点为难地把它递过来。
"周老师,"她说,"前台让我给您的。这个号码——找您好几次了。"
我接过来。
那是一张电话记录,打印的,横线上是几行手写的转接记录:
9月18日 15:40 找麻醉科周怀安医生(自称患者家属) 9月19日 10:12 同上 9月20日 08:55 同上
最下面那行,是前台大姐的字:
"对方说他女朋友姓林,说姓林的姑娘做完检查出了事,找你核对一下。他说他还会再打。"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值班室门口。
小周还在旁边等着,抬起眼看我:"周老师,这是什么事啊?"


第十章 讲台上的人
那天下午,我给林小雨的男朋友打了一个电话。
前台给我的那张记录上的号码,我看了三遍,然后按了下去。响了六声,那头接起来,是个年轻男生的声音:"喂?"
"我是市医院麻醉科的周怀安。"我说,"你女朋友的事,我当面跟你讲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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