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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欲海
一、
中埋伏赛红授首,战夏州桂英遭擒
此女史书本无名,文韬武略盖超群。
三尺霜刃闪明眸,一杆帅旗映钗裙。
初出茅庐天门破,印挂先锋西夏征。
战死沙场终不悔,御外侮有后来人。
话说大宋朝天圣年间,仁宗在位,驾坐东京汴梁。
自穆桂英大破天门阵以后,杨家将威名大震,辽国再没敢进犯,西夏小国却屡起边衅,杨宗保战死沙场,十二寡妇征西,西夏大败,远遁瀚海。
杨门女将班师之后,西夏贼心不死,再次寇边,穆桂英奉旨挂帅西征,呼家将萧赛红为二路元帅,共讨西夏。
穆桂英与萧赛红兵分两路共破西夏,约好在夏州会师。
萧赛红本是辽国公主,武艺超群,勇冠三军,一路进军神速,日夺三关,夜抢八寨,柳河一战,以一当十,击溃了西夏国主李德明亲统的二十万大军,杀得李德明帅残部逃回都城兴州。
萧赛红率军直逼到夏州城下,却因轻信少智,中了守城敌将的诈降计,在城中被地雷炸死。
桂英率军刚刚安营扎寨,听得赛红遇险,忙请八王赵德芳与受伤的先锋万红玉共守营寨,自己领大队人马入城接应萧赛红,也深陷重围。
这萧赛红真是一将无能,累死千军。
且按下西夏番兵割了赛红首级号令不表,单说这桂英从城中杀出,刚出城门,只听四面轰隆隆一阵炮响,无数夏兵夏将杀出,将桂英牢牢围在阵中,当先一匹八叉梅花鹿,鹿上端坐一名道人,正是西夏国国师洪飞。
这洪飞高声叫道:「师妹,妳已被重重包围,插翅难飞,快快下马束手就擒吧。」
原来这洪飞本是梨山老母门下弃徒,当年暗慕桂英,欲行那苟且之事,被梨山老母发现,逐出师门。
此后他对穆桂英便是念念不忘,多年来魂牵梦萦,爱恨交集。
桂英也不答话,带领军士在阵中左冲右突,真是横冲四面,力挡八方,一杆秀鸾刀上下翻飞, 真是:
自古名女多书香,战场拼杀有几将。
桂英本是名门后,骁勇无比天下扬。
此时夏兵夏将是越来越多,怎么也冲不出去,而桂英身边的军士越来越少,很快就剩下桂英单人独骥。
好个穆桂英真是杀红了眼,端坐马上紧握大刀,向阵外猛冲。
桂英心中暗想,只要再坚持片刻,先锋官万红玉率军赶到,里外夹击,就能冲出阵去。
桂英正在厮杀,突然前方夏兵夏将向两侧闪开,只见洪飞在左右两侧众将陪护下走了过来,洪飞手中提着一物,高声叫道:「师妹,妳是不是还在困兽犹斗,等待援军啊?妳来看,这是什么?」
说着将手中之物高高举起,桂英定睛一看,脑袋嗡的一声,差点掉下马来,原来他手中正是先锋官万红玉的项上人头。
原来万红玉前次在阵上身负重伤,留在营中养伤,刺客花蝴蝶趁大军安营、桂英出军的混乱之际,冒充宋军潜入进来,将伊刺杀在床上,砍了脑袋,刚刚送到了西夏。
桂英此时才知万红玉遇刺,见到红玉的首级后心神激荡,差点栽下马来。
好个桂英稳了稳心神,手捧大刀,叫道:「洪飞,今日与你决一死战。」说罢策马向洪飞冲去。
洪飞把手一招,身后二十八员猛将冲出,将桂英围在当中。
桂英丝毫不惧,大刀上下翻飞,这二十八员猛将正是西夏有名的大将,什么金银铜铁四大锤,什么双枪将,飞刀将,什么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真是十八般兵器齐飞。
桂英杀到此时已是气喘吁吁,知道不能久战,也是抖擞精神,使出浑身本领,刀劈金锤将,鞭打银锤将,箭射铜锤将,枪挑铁锤将。
西夏众将知道今日要放走了桂英,以后再杀就难了,所以也是拼死不退。
只见桂英已是血染征袍,拿着大刀的双臂都在不住颤抖,但也一连诛杀了西夏一十六员大将,眼看就要杀出重围了,此时洪飞一见众将抵挡不住,亲自挥舞八宝连环铲加入战团。
洪飞一加入,桂英顿感吃力,顾前顾不了后,顾左顾不了右,一个不留神,只见洪飞的铲奔脑门就砸了下来。
桂英勉强一闪,这一铲正砸在伊的桃红马头上,桃红马顿时死于非命。
桂英翻身落马。众夏将也是杀红了眼,纷纷各举兵器,搂头便砸。
桂英一个就地十八滚,刚刚躲开,洪飞的铲又到了,伊勉力一档,绣鸾刀脱手而飞。
桂英一咬牙,拔出了佩剑,扭头向阵外跑,突然脚下一松,暗叫不好,原来是陷马坑。
伊大喝一声,脚尖点地往旁边一跳,眼看要跳出,洪飞又是一铲,桂英只得再躲,不料坑连坑,这第二个再也躲不开,直接掉落坑中。
原来洪飞也是个能掐会算的主,事先已将陷马坑挖好,单等桂英杀到此处,便可不费吹灰之力,生擒桂英。
再说桂英掉进去后刚想挣扎,已然不及,只见西夏兵丁伸进无数挠钩,将伊搭出坑外。
桂英丝毫不能动弹,被西夏兵丁紧跟着抹肩头拢二臂来了个五花大绑,然后四马倒攒蹄,用木棍穿了,抬到洪飞马前。
洪飞见擒获了桂英,心中大喜,他知伊有撒豆成兵的本事,不敢怠慢,忙取了杏黄符纸,用手指蘸朱砂写就符菉,命人打落桂英凤翅雁翎盔,将符纸绑在伊额头与发髻上,镇住魂魄,使桂英行不得法术,这才率领众将凯旋回城。
这才叫:
往来纵横无人敌,大破天门天下名。
强中自有强中手,身陷西戎命未知。
欲知桂英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二、
一入狴犴几重深,从来不见有人还
再说桂英被抬入城中,紧跟着众番兵将伊放下,桂英强自挣扎了两下,被几个大汉抱住四肢,一人从后面一手揪住云髻,一手托住下颚,牢牢拿住了头,如此这般按在地上,不得稍动。
众番兵将桂英剥去盔甲,只剩下一身襦裙,袒露酥肩,半遮玉乳,推推搡搡,直奔死囚牢而去。
当今虽已是宋朝,夏州大狱却还是唐人所遗,狱门上雕一虎头状兽头,口衔铁环,唤作狴犴,古书上说此兽形似虎,有怪力,又好讼,故而刑狱之中多刻此物以为镇压,无论多凶顽的人,到了这里便没了气力,故有唐一代,刑狱又有狴犴之别称。
桂英被架到女死牢前,一番兵便到牢门口叫道:「禁婆!来人了!」
牢门开处,出来一个禁婆,身着胡袄胡裙,面目慈祥,五旬年纪,看相貌却是汉人无疑,只听伊笑问道:「这厮喊个甚?老身正刚睡着,不该你的阎王债!须要看看是啥地方!」
那番兵喝道:「妳說啥来?休要在这里占着,国师吩咐发下死犯一名,快快押了,如不快些,大爷不与妳干休!好个不晓事!」
那禁婆吃了一骂,再看时,方见后面还架着个女犯,一肚子的窝心火无有发处,怪叫道:「揪进来,老身如何倒霉,撞见个杀胚!是个啥来路?」
这番兵道:「这小娘唤作穆桂英,阵上方才擒得,武艺超群,杀伤我国十六员大将,宋国的元帅是也!伊会妖术,莫动头上符纸,仔细莫走脱了,不然妳吃罪不起!」
那禁婆阴笑道:「啊哟!晓得,晓得,这大元帅还是个小美人啊,老身就受些累伏侍妳吧。」
当下交接已定,兵丁自回,禁婆叫过八名女牢子,道:「这死囚看好了,即刻便与我来拾缀起来!」
八人应了,将桂英拖入刑房,不由分说,剥去伊襦裙,撕成白条条一个。
桂英连连挣扎道:「妳们要做甚来?」
早被禁婆拿过一身罪衣道:「小娘子,此处的规矩由得妳?莫再闹了,换了衣服等我拾缀妳来!」
桂英便不再言,禁婆替伊换了死囚衣,却有番兵来叫,便对众人道:「好生伺候着,我去去就来。」说罢自出牢门去了。
八个女牢子早把女犯按翻在地,桂英头被拿住,动弹不得,眼见有人搬来一面大枷,大如桌面,打开就往脖子上卡,伊挣扎片刻,没了气力,眼睁睁地看着两半木枷卡上头颈,沉重难当。
一名女牢子用力拖出了一副大镣,铁条拇指粗细,环环相扣,约三尺长,两头各挂两个半月形铁环,若是铁环相合扣在死囚脚踝上,对准铆孔砸上死铆,任是金刚也难开脱。
那女牢子蹲下身去,把桂英一双玉足平摆一处,拉过重镣来,将一头铁圈打开,去扣伊的左脚。
桂英只觉左脚一凉,那两只半圆铁圈已然合到一处,匝住伊的脚脖。伊想晃动一下,却是如生根一般,难动分毫。
另有人取了铆钉,穿过伊脚镣镣扣,串得紧了,搬过一块大砧子来,放到了桂英脚镣下面,举起了铁锤,看了看伊道:「小娘子闭上眼睛莫动,小心砸了你的脚。」
桂英冷哼一声,目不转睛望着一双玉足。
那人犹豫一下,猛然举起大锤,光的一声闷响,重重落在铆钉上。
桂英虽有准备,这时还是猛的一惊,打了个冷颤。
这牢子也是个行家,力道准头恰到好处,不移时,铆钉全然陷入进去,与脚镣镣扣浑然一体。
只听得一阵惊天动地声响,桂英被震得浑身发麻,呆呆望着伊的右脚也被如法炮制。
然后众人将女犯掖起身来,按跪在砧子旁,两名女牢子用力压伊后背,使伊翘臀高耸,两只玉腕并排摆在铁砧子上。
女牢子将一指粗细的钢圈套在纤纤一双玉腕上,把两个铁圈间的铆口重合一处,放入一根钢楔。
这时桂英背后的牢子突然抓住女犯的发髻向后一拉,铁锤擦着伊的额头落下,尖锐的锤响之后,女犯低下头时已是大汗淋漓,斜斜地跪软在铁砧子旁。
此时的桂英已是插翅难逃,眼睁睁看着女牢子取来长钉钉死枷面,写就封条封了。
稍倾,禁婆自牢外进来,手中捧着一沓符纸,对桂英道:「小娘子,大喜啦!方才国师老爷吩咐我们这里早做准备,委屈小娘子一下,晚上去那匣子上睡罢,左右也就这几日的事儿了。」
桂英冷哼一声道:「某生是大宋人,死是大宋鬼,便是即刻典刑,又有何惧哉!」
婆子道:「老身知妳是英雄豪杰,也不想亏待小娘子,且将就过这几日,让老身交割了差事则个,还请小娘子莫要为难老身这班下人哉。」
桂英道:「罢了,便依妈妈吧。」
禁婆舒了口气,对桂英道:「小娘子委屈一下,要上匣床了。」
话音刚落,众人一拥而上,连枷锁一起抬起桂英出了牢门,左转右转,进了一间大牢。
只见牢房中摆了两排十余个长方形木匣,约有一丈长,二尺多宽,颇似木匣形状。
每只木匣一端立有一根木桩,桩顶上雕狴犴兽头,口衔铁环,名唤揪头环。
众牢子将桂英放在匣床上躺好,将大枷从颈部的缝隙插入安放停当,用铁链在前胸、腰间、腿部缠了三道,将女犯固定在床上。
禁婆取来木梳、温热羊油,道:「老身受些累,与妳打扮打扮,休要动了,动时自寻苦处。」
桂英如何能动,只得仰着头由人摆弄。
那禁婆将桂英云髻打散了,拿木梳死命往上梳,将一头青丝尽数向头顶梳拢,束成一束,全部揪在顶门星上,再用羊油刷了头发,将长发穿过狴犴兽口中的铁环拉紧,而后在环上绾了个结,取黄符纸就羊油按在长发上。
此是牢中定法,会法术的待斩女犯均要如此打扮,唤作封发,镇住死犯魂魄,使伊行不得法术,更防止怨气冲出七窍。
中原以清漆刷发,本是剐犯所用,西域凋敝,清漆需从中原贩入,物价腾贵,故而多以羊油代替,今日却落在桂英头上。
这羊油本是温热,刷过之后少顷便干透,硬如纸帛,却又晶晶发亮,使得女犯一头秀发更是光可鉴人。
此时西夏尚未立国称制,所谓西夏、夏主都不过是边民自称,不曾昭告天地,也无六省丞相,州郡官制法度皆沿自唐朝。
夏州乃大唐故土,虽割据百年,许多古法尚留存至今,自党项人兴起,又杂以众多番人习俗,狱中之法到颇有些不伦不类。
只听那禁婆道:「按例待决的囚犯处斩前几日晚间须上匣床,这是国家王法,小娘子莫怪,待天明自然会放妳下来。妳马上是上路的人了,休叫老身听妳叫唤,省得耳根子不清静。」
见桂英默然不语,于是吩咐将匣床上了号天板,留下两人值夜,其余退出。
桂英躺在匣床上,起初还不怎么,但身上缠着铁链,上面封着钉板,躺得久了,却是连稍稍转动一下都不可得,浑身吃着劲不得放松,没多久已是都是汗水。
伊想起杨府上下,不日便是永诀,不由得粉面带泪。
欲知桂英还要受几班摆布,且看下回。
三、
晓大义真情说洪飞,为黎庶定计泣鬼神
且说洪飞进入城后,来到帅府,大排筵宴,与众将直喝到半夜,想起桂英,见众将醉得东倒西歪,便自起身,直奔死牢而来。
进得牢中,自有禁婆引路,来到桂英囚房。
只见一具匣床上面加盖,状如木箱,已经躺有人了。
床头木桩上的铁环系着一个乌油油的脑袋,就像已经被砍掉放在那里一般,看相貌是个女子。
待走得近了,只见床上的女子一张尖尖的瓜子脸,两道弯弯的细眉,一双大眼睛紧紧地闭着,露出长长睫毛,挺秀的鼻子,贝齿紧紧咬住红唇,眉头深锁,脸上十分痛苦,却另有一种动人的韵味。
却不是大宋元帅浑天侯穆桂英是谁?
伊一头乌黑的长发光可鉴人,穿过铁环系紧,在环上绾了个大结,垂荡在一边。
青丝上封着符菉,颈带大枷,枷的后半面卡进床上一个槽里固定住。
洪飞看罢暗自震动,此时方知自己心意,多年恨意化作无限怜惜,抬手轻轻拭去桂英腮边泪滴,叹道:「师妹,当年妳我同门,心中可有为兄?」
桂英闪动星眸,叹道:「有又如何?往事如烟,不日典刑,万事皆休!」
洪飞柔声道:「杨宗保已死,师妹可愿随我双宿双飞?」
桂英轻轻摇头:「已为人妇,不做此想!」
此时已非五代乱世,高门大姓颇重礼法,寡妇守节实属平常,洪飞抱万一之想,一试之下,果然不得佳人应允。
洪飞轻抚女犯发结,温言道:「我不忍见师妹身首异处,放妳逃生如何?」
桂英秀目一凝,并不搭言,长叹一声问道:「师兄可还当自己为宋人否?」
洪飞冷笑摇头,他自视唐人,对宋家倌儿并不在意。
桂英本是名帅,知己知彼,天下大势了然于胸,对西夏情形也洞若观火。
伊见无法打动师兄,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便一咬银牙叹道:「师兄若真爱我,当全我心意。如今两路大军皆全军覆没,桂英无颜回京面君。如若西夏趁势东掠,则我大宋无可战之军,兵灾之下,天下大乱,无辜黎庶遭殃,必将重演五代故事。我有一计,可使西夏无力东顾,还需师兄助我!」
洪飞一手把玩桂英秀发,心中早已温情脉脉,漫声应道:「师妹要为兄如何,尽管道来!」
桂英虽知洪飞动作,却正有求于人,不好发作,于是无奈问道:「师兄可知干将莫邪故事否?」
洪飞一愣,他亦是百转心思的伶俐人,微一思量,已知桂英之意,愕然问道:「师妹欲效干将之子托首侠客之举乎?」
桂英笑靥如花,道:「师兄好聪明,请斩我首,函送夏主李德明,以师兄之能,自能诛杀此獠,新王即位,要稳定党项八部,必不敢东侵我大宋,则天下苍生幸也!」
洪飞手托如花螓首,长叹道:「那赵家倌儿何德何能,能让妳如此忠心?」
桂英十六岁破天门阵,阵前产子,杨文广十六岁成年,如今这仙姿玉容已三十二岁,看上去却不过二十几许的姣好模样。
但洪飞知伊再也不是当年山中,追在身后一脸雏气的小师妹,凡事有了自己的主见。
他见桂英决然模样,思付良久,叹道:「也罢,只是李元昊素来桀骜不驯,心思多变,他明日便到夏州,只怕师妹要受苦了。」
桂英笑道:「我死且不惧,受苦又有何妨!」两人计议已定,洪飞转身离开牢房,只觉手有余香,想起明日斩囚,心中恻然。
恍惚挨到天明,众牢子将桂英松了刑具,从匣床上放了下来,搀到一片羊毡子上跪坐在地,桂英浑身如散了架一般,几乎虚脱。
女犯长发被从揪头环上解下,发髻已经打开,只因刷了羊油,不曾披散下来,